闻砚没搭理她的调侃，甚至没看她，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闪烁的霓虹，声音听不出情绪：“停车，跟我进去。”
花霁耸耸肩，依言在夜店门口找了车位停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价值不菲、但显然不适合夜店热舞的烟灰色礼服长裙和高跟鞋，又摸了摸脸上还没完全卸掉的舞台妆。“我就这样进去？”她倒不是怕引人注目（May早就习惯了），只是觉得这身行头和夜店氛围有点割裂。
“嗯。”闻砚已经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花霁只好跟上，高跟鞋踩在夜店门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门口的保安显然认出了闻砚（或者认出了他的脸和气质），并未阻拦，恭敬地让开。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瞬间包裹上来，混杂着香水、酒精和荷尔蒙的气息。灯光迷离闪烁，舞池里人影幢幢。闻砚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一处相对僻静、但视野很好的VIP卡座区域。
花霁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以May的身份去过不少夜店和派对，但跟着闻砚来这种地方，还是头一遭。她隐约感觉，导儿来这里，绝不是为了“猎艳”或“放松”。
果然，闻砚的脚步在一处半开放的卡座前停下。卡座里音乐声稍微小些，但烟雾缭绕，桌上摆满了各色酒瓶和果盘。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正玩着色子，笑闹声很大。
闻砚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卡座中央那个被簇拥着的年轻男子。
那男孩看起来十八九岁年纪，头发染成时下流行的浅金色，穿着时髦的潮牌，眉眼依稀能看出闻砚的影子，但气质截然不同——带着被娇纵惯了的张扬和一丝浮夸的叛逆。他正搂着一个打扮性感、网红脸妆容精致的女孩，低头说笑，手里还举着酒杯。
那女孩，花霁觉得有点眼熟，似乎是某个短视频平台上小有名气的网红，艺名叫Jessica，以大胆的言行和与各路富二代的绯闻著称。
闻砚的小儿子，闻斯羽。花霁听说过，闻砚对这个老来子（也是私生子之一）颇为头疼，管束严格但似乎收效甚微。
闻斯羽正玩得兴起，一抬头，猛地对上了自己父亲冰冷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酒杯都抖了一下，酒液泼洒出来。搂着Jessica的手臂也下意识松开了。
Jessica顺着闻斯羽的目光看过来，先是被闻砚出众的容貌和气场吸引（她显然不认识闻砚），随即注意到了闻砚身后，即使在这种环境里也美得极具辨识度、气质独特的May，眼睛顿时亮了，又带着点审视和比较的意味。
“爸……爸爸？”闻斯羽舌头有些打结，慌忙站了起来，旁边的狐朋狗友也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气氛尴尬。
闻砚没说话，只是用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着闻斯羽，又扫了一眼他身边浓妆艳抹、眼神不安分地往自己身上瞟的Jessica。
花霁站在闻砚侧后方，瞬间明白了。原来导儿深夜飙车来夜店，是为了逮儿子。她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同情闻斯羽——被自家老爹在这种场合抓包，场面确实够呛。
她识趣地没出声，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微微侧身，半隐藏在闻砚的阴影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即将开始的“家庭教育”现场直播。嗯，比起实验室的数据和酒会的应酬……似乎很有趣。
VIP卡座区的气压低得吓人，与周围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狂欢氛围格格不入。闻斯羽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旁边的Jessica和几个朋友噤若寒蝉，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气场骇人的闻砚，以及他身边那位即便在夜店迷离灯光下也美得惊心动魄、神色却带着点看戏般慵懒的May。
花霁（May）倒是很自在，挨着闻砚在卡座空位上坐下，甚至还顺手从桌上果盘里拈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仿佛眼前不是亲子对峙现场，而是什么深夜剧场。
然而，“May”这个名字和这张脸，本身就是焦点。很快，夜店里的人认出了她。
“快看！是May！”
“天啊，May怎么会在这里？还跟那个超帅的大叔一起……”
“那个大叔也好眼熟……等等，是不是闻氏的……”
“May！能合个影吗？我是你的粉丝！”
“May姐！看这里！”
先是窃窃私语，然后有人试探着靠近，很快，小小的卡座区就被闻讯而来的人群隐隐围住了。有举着手机的粉丝，有想蹭热度的网红，也有认出闻砚、想趁机攀谈的富二代或生意人。嘈杂的声浪甚至盖过了部分音乐。
闻砚的眉头蹙得更紧，周身寒气更盛。他今晚只是来逮儿子，没兴趣成为八卦焦点，尤其还牵扯到May。闻斯羽更是吓得往角落里缩了缩，生怕被拍到和自己老爹以及当红女星同框，明天不知道会被写成什么样。
花霁吃完葡萄，擦了擦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围过来的人群。她没有立刻回应那些合影请求，只是对几个拿着手机、眼神热切的年轻女孩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略带距离感的May式微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现在不方便。
她的镇定和明确的拒绝姿态，让一些稍有眼力见的人停下了脚步，但仍有不死心的在附近徘徊张望，手机镜头闪烁。
闻砚显然失去了所有耐心。他不再看畏缩的儿子和那个满脸写着不安分与算计的Jessica，直接起身，对花霁道：“走了。” 语气不容置疑。
花霁也顺势起身，对闻斯羽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显：跟上。
闻斯羽如蒙大赦，赶紧抓起外套，匆匆对Jessica和朋友们说了句“我先走了”，头也不回地跟在自己父亲和May身后，挤开人群，狼狈地离开了夜店。
回到那辆黑色超跑旁，气氛依旧沉默而压抑。闻砚拉开后座车门，对闻斯羽冷声道：“进去。”
闻斯羽不敢吭声，乖乖钻了进去，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闻砚则依旧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显示他心情极差。
花霁发动车子，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鹌鹑一样的闻斯羽，又看了看旁边闭目养神的闻砚，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连导儿这样的男人，也得为叛逆儿子头疼。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闻砚才睁开眼，看着前方夜色，对花霁交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先送他回西山的别墅。然后你回学校。” 顿了顿，补充道，“明天谢氏那个项目的初步数据模型，你盯着他们技术团队做出来，我要看第一版。”
“明白。”花霁应下。看来，导儿是打算用高强度工作来“冷却”今晚的不愉快，也顺便给她这个“目击者”找点事做，免得她乱想或乱说。
车内重归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花霁专心开车，后座的闻斯羽大气不敢出，副驾的闻砚再次合上眼，不知在思考什么。
与此同时，谢家老宅。
书房内灯火通明，中式家具典雅厚重，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凝滞的压抑。
谢允中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今天的财经报纸——娱乐版头条赫然是“May夜会谢氏少主，豪门新欢浮出水面？”旁边还配着昨晚咖啡馆外模糊却依稀可辨的照片。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谢舒墨站在书桌前，身姿依旧挺拔，神情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他已经解释过与花霁（May）是项目合作关系，但显然，叔父的关注点更多在“May”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娱乐圈纷乱形象上。
“谢舒墨！”谢允中将报纸重重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我们谢家一向洁身自好，家风清正！你如今掌管集团，更应谨言慎行！那个May，是什么人？舞台上……伤风败俗！私生活更是乱七八糟，传闻不断！你跟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还闹得满城风雨，是想气死我吗？！”
他痛心疾首，仿佛谢舒墨不是谈了个合作，而是做了什么有辱门楣的丑事。
谢舒墨耐心听着，等叔父说完，才缓声道：“叔父息怒。花霁学妹在专业领域的才华十分突出，是我们项目急需的人才。昨晚只是寻常商务洽谈，被狗仔歪曲。至于她的艺人身份和外界传闻，与我无关，也不会影响合作的纯粹性与公司的利益。”
“无关？说得轻巧！”谢允中根本听不进去，“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我们谢家的名声，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那边疏桐已经……已经够让我头疼了！”
提到谢疏桐，谢允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儿子谢疏桐与那个跳脱不羁的陆嘉树公开出柜的事，在家族内部和外界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一些，谢允中至今难以完全接受，视为家门不幸。如今侄子谢舒墨又跟名声“狼藉”的当红偶像扯上关系，简直是火上浇油。
“谢疏桐的事，是他的选择，我尊重。”谢舒墨提到弟弟，语气温和却坚定，“至于我的事，请叔父放心，我自有分寸。与花霁学妹的合作，是基于集团发展和技术前沿的考量，不会因外界不实传闻而中止。我会处理好舆论，不会让谢家声誉受损。”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表明了不会终止合作的立场，也承诺会控制事态。但谢允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维护“外人”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
“分寸？你这就是没分寸！”谢允中指着报纸上May性感张扬的照片，“跟这种人打交道，能有什么好？！我看你是被那张脸迷惑了！立刻终止合作，划清界限！我们谢家不缺那一个项目！”
“叔父，”谢舒墨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项目已经启动，合约具有法律效力。闻教授也牵涉其中。于公于私，此刻终止都是不智之举。我会用结果证明，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他知道，再多解释也无用。叔父的观念根深蒂固，对娱乐圈抱有极深的偏见，对家族名誉的看重更是超乎一切。眼下只能暂且稳住，用时间和成果来说话。
谢允中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你好自为之！若是再闹出什么有损门风的事，我绝不轻饶！出去！”
谢舒墨微微躬身，退出了书房。关上门的瞬间，他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是亟待突破的技术项目和确实才华横溢的合作者（尽管身份复杂），一边是固守传统的家族压力和叔父的怒火。这平衡，并不好把握。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安静的联系人列表里那个特殊的头像（远山轮廓），想起昨晚她驾车离去的身影和今天在茶室里那身“灾难”般的打扮，还有舞会上那个惊险又狡黠的瞬间，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这个“花霁学妹”或者说“May”，还真是个……麻烦又吸引人的存在。不仅项目合作充满挑战，连带着，似乎也把他卷入了比商业谈判更复杂的人际漩涡里。
夜已深，两大家族的内部风波暂告段落，但围绕“May”这个名字的涟漪，显然还在不断扩散，影响着更多人，更多事。而处于风暴眼的花霁本人，却正开着超跑，行驶在返回校园的路上，思考着明天的数据模型，对身后这些因她而起的纷扰，似乎毫不在意。
第二天，闻斯羽宿醉醒来，头昏脑涨，想起昨晚被父亲在夜店抓包的场景，尤其是父亲身边那位美得极具冲击力、气场却莫名契合的May，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还没缓过神，手机就震个不停，是昨晚一起玩、后来被吓跑的朋友们，还有……Jessica。
Jessica的消息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探：「闻二少，你没事吧？昨晚吓死我了……那个超帅的大叔真是你爸啊？气场太强了！还有May！她怎么会跟你爸在一起？他们什么关系啊？」
闻斯羽看着屏幕，心里烦躁。他自己也满肚子疑问。他想起以前似乎隐约听说过，父亲有个极其出色的学生，但从未见过。难道就是May？可一个女团偶像，怎么会是父亲的学生？还那么亲密（在他眼里，能坐父亲的车、被父亲带着处理家事就是亲密）？更离谱的是，May经常被拍到开父亲的车！父亲那几辆宝贝车，连他都没那么容易碰！
一个荒唐又有点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May是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女？！所以父亲才对她另眼相看，允许她开自己的车，甚至带她介入家事？这个念头让闻斯羽打了个寒颤。如果是真的，那May岂不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或妹妹？这信息量太大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好气地回复Jessica：「我爸的事我哪知道！别瞎打听！」 但心里，这个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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