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

冰冷的水流冲掉最后一抹闪亮的眼影，也带走了“May”那层热辣张扬的壳。花霁换上宽松的纯棉T恤和运动长裤，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素净的脸上只剩下一丝疲惫和属于实验室的清醒冷感。镜子里的人，与几小时前舞台上那个点燃全场的“小恶魔”判若两人。

手机在洗手台上疯狂震动，屏幕显示经纪人琳达的名字。她擦着头发，按了免提。

“我的祖宗！你到底跑哪儿去了？！王总李总那边我都快兜不住了！你说不来就不来，知不知道这多得罪人？团队还没正式解散呢，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琳达的抱怨像连珠炮，焦急中带着惯常的无奈。

花霁没说话，只是继续擦头发，等琳达那口气稍微缓下来。

果然，琳达的语调一转，带上了更深的头疼：“还有！热搜！热搜爆了你看见没？‘May 夜会谢氏少主’、‘豪车门再添新料’、‘女团解散前夕火速搭上新贵’……我的天，你跟闻砚教授那边还没扯清楚呢！老的那位‘金主’传闻还没凉透，这又来个年轻力壮家世显赫的谢舒墨？外界现在看你的眼神……”

琳达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在公众和大多数业内人士眼里，“May”是个复杂的存在：无懈可击的混血神颜，舞台上是掌控全场的性感炸弹，业务能力能打。但与此同时，她那几乎为零的私下应酬、神秘的学业背景（只知道在读，不知具体），以及几次被拍到与年长或地位显赫男性（如闻砚）同框却又查无实锤的“暧昧”，构成了她“黑红”体质的重要一环——有人骂她心机上位、私生活混乱，也有人吃她的颜和舞台，甚至将这层神秘与“传闻”当作她“魔王”人设的一部分，觉得特立独行。

“琳达姐，”花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我跟闻砚教授，是师生，仅此而已。谢舒墨先生，是项目合作方，今晚是初次见面谈正事。”她顿了顿，“还有，我重申一次，我不需要那些应酬来铺路。团队解散后，我不会以May的身份全职活动。学业是我的首要任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琳达长长叹了口气，放弃了争论这个老话题。她带花霁几年，太清楚这女孩在某些方面的固执。“行行行，学业学业……那现在这烂摊子怎么办？闻砚教授那边……外界可都传你是他‘养着的’，虽然没实锤，但也够难听。现在谢舒墨这出，好家伙，粉丝都炸锅了，不过画风有点清奇……”

花霁拿起平板，快速扫了一眼社交媒体。果然，May谢舒墨#下面热闹非凡。除了惯常的黑粉骂战和路人吃瓜，她的核心粉丝群“魔咒”们的反应，倒有点出乎意料：

「[热评第一]：啊这……我们小魔王终于换口味了？之前那位“教授叔叔”虽然帅但有距离感，这位谢公子看着年轻温和，好像不错？至少颜值家世配我们May不跌份儿（狗头）」

「[回复]：笑死，粉丝都开始挑拣起来了是吗？不过说真的，May就算真谈恋爱，对象质量也太顶了吧……」

「[回复]：纯事业粉表示，May爱跟谁谈跟谁谈，只要舞台不拉胯，私生活关我屁事。不过这次这位，看着像正常人（对比之前传闻中的闻砚教授）。」

「[热评]：只有我好奇他们在咖啡馆聊什么吗？谢家是不是有娱乐产业？要签May单飞？」

「[热评]：跑车绝尘而去留谢少一个人应付记者……不愧是你，May，这操作太魔王了！谢公子表情懵懵的好可爱！」

花霁看着这些调侃，脸上没什么表情。粉丝似乎已经接受并内化了她“有金主/桃花不断”的传闻，甚至开始用一种戏谑的口吻参与其中，将这次事件当作她“魔王生涯”的新篇章。他们不关心真相，只享受这个强大、美丽、似乎游走在规则边缘的偶像带来的刺激感和谈资。

“看到啦？”琳达的声音又传来，带着点哭笑不得，“你的粉丝……心态是真好。但也挡不住黑子狂欢和路人误解啊。闻教授那边，虽然你们是清白的，但他那种身份地位，又从来不澄清，默认就等于助长谣言。现在加上谢舒墨……你‘拜金心机’的帽子算是扣得更实了。”

“清者自清。”花霁淡淡道，关上平板，“闻教授不在意这些噪音。谢先生那边，我会解释。至于公众……他们只需要记住May的舞台，其他的，不重要。明天我还有组会，先挂了，琳达姐，辛苦你处理一下通稿，方向就是‘正常商业洽谈，尊重艺人隐私’。”

不等琳达再说什么，花霁结束了通话。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静的校园夜色。这里才是她的重心，是她用绝对实力和智商构建的王国。娱乐圈的浮华、绯闻、追捧与贬损，不过是她为了解决经济问题而短暂踏入的领域，一套需要时可以穿戴、也可以随时脱下的华丽戏服。

只是，戏服穿久了，难免留下痕迹。闻砚的“师生关系”被曲解，谢舒墨的“项目合作”被拍成绯闻……这些噪音虽然干扰不了她的内核，却也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花霁熟悉的号码：

「闻砚：项目谈妥了？谢舒墨不是庸才，合作可以深入。至于那些捕风捉影，不必理会，专注你的课题。下周进度报告我要看到实质性突破。」

言简意赅，完全是导师口吻。他甚至没提今晚的八卦一个字，在他眼中，那大概如同灰尘般微不足道。

花霁回复：「已初步达成意向。明白，报告会按时提交。」

放下手机，她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电脑上的建模软件。复杂的公式和数据流在屏幕上展开，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入另一个纯粹而严谨的世界。

银色包臀裙、狗仔的闪光灯、粉丝的调侃、琳达的焦虑……都被隔绝在外。此刻，她只是花霁，一个在学术前沿攀登的研究生。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私生活”传闻？就让他们猜去吧。或许，这也是“小恶魔”May，留给这个喧嚣世界的一个无解谜题。而她真正的战场和乐趣，在这里，在无人窥见的、理性与智慧闪耀的深海。

清晨的阶梯教室里，空气混合着旧书页和咖啡的气息。花霁坐在靠窗的位置，素颜，黑框眼镜，长发松松束成低马尾，灰色卫衣配牛仔裤，与昨日那个银光熠熠的“May”毫无关联。她指尖转着一支笔，专注听着讲台上另一位教授的推导过程，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

课毕，人潮散去。她收拾好东西，走向教学楼深处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闻砚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进。”

闻砚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翻阅一份论文。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精悍的小臂。四十多岁的年纪，因保养得宜和常年身处上位的气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只是眼神里的锐利与沉淀是年轻人绝难模仿的。看到花霁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这身标准研究生打扮上停留了半秒，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教授。”花霁把背包放在一旁椅子上。

闻砚合上论文，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那是一个审视的姿态。“昨天的新闻，看到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May小姐，你这个名声，可真是……”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挑选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吐出四个字，“一片狼藉。”

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近乎讽刺的陈述。他清楚花霁的双重身份，也清楚娱乐圈那套运作规则，但他选择用这种方式点出。

花霁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歪了下头，语气同样平静，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叛逆的直率：“彼此彼此，教授。”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光滑的桌沿，“外界看来，您这位老钱家族的掌舵人，学术界的大拿，私生活方面，也很‘开放’嘛。婚没结一次，儿子倒有两个了……咱们这算不算，另类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话大胆得近乎放肆。闻砚的私生活在他那个圈子里并非秘密，但从未有学生敢这样当面提及。他眸色沉了沉，却没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伶牙俐齿。”他评价道，听不出情绪，“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继续让你的‘May’在泥潭里打滚，顺便给我的项目也抹点黑？”

“黑红也是红，”花霁耸耸肩，语气恢复了些许她作为May时的那种满不在乎，“反正还能挣到钱，至少团队解散前，违约金赚够了。至于项目……”她眼神变得锐利，那是属于花霁的、对知识和利益的精准追逐，“教授，您牵的线，我谈下的合作。这生意要是成了，功劳您占大头，但汤汤水水……别忘了分我提成。”

她毫不掩饰自己对经济利益的看重。当初进娱乐圈是为了钱，现在有机会参与谢氏这种级别的项目，哪怕只是作为学生参与部分，潜在的收益和履历镀金，她也绝不会放过。

闻砚看着她，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他喜欢有野心、有能力、并且能清晰表达欲望的人，哪怕这欲望显得直白甚至粗粝。

“谢舒墨不是好相与的人，看着温文尔雅，内里滴水不漏。昨晚你能让他初步点头，是你的本事。”闻砚终于不再绕圈子，“项目资料和初步协议框架我已经发你邮箱。提成？”他哼笑一声，“看你做到哪一步。我的实验室，不养废人，也不亏待功臣。”

这就是承诺了。花霁点点头：“明白。”

“还有，”闻砚像是刚想起什么，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谢舒墨今早联系我，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是方便后续项目沟通。我给了他你的工作邮箱。”

花霁挑眉。工作邮箱……闻砚这是在划界，将她的学术身份与艺人身份暂时区隔。虽然未必挡得住有心人，但姿态是做出来了。

“可以。”她应道。

就在这时，她放在背包侧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头像是一片淡雅的青瓷色底，上面是墨笔勾勒的远山轮廓，昵称只有一个字：「谢」。

申请备注：「花霁学妹你好，我是谢舒墨。关于昨日洽谈的项目，有些细节想与你进一步沟通，方便加个微信吗？」

闻砚显然也瞥见了那亮起的屏幕和独特的头像，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了一份文件，意思是谈话结束。

花霁拿起手机，通过了申请。

几乎立刻，对方发来了第一条消息，礼貌而周到：

「谢：花学妹，打扰了。昨日仓促，未尽事宜甚多。不知你何时方便，我们可约时间详细讨论一下算法模型的优先级？另外，昨日之事，我已让助理处理，若有不便，深感抱歉。」

花霁看着屏幕，指尖飞快打字回复，脸上依旧是那副实验室里的冷静面孔，只是眼神微微闪动。新的合作，新的“麻烦”，新的需要周旋的对象……她的双重人生，似乎总在这样充满张力的交织中，向前滚动。

「花霁：谢先生客气了。我随时可以，看您时间。昨日小事，不必挂怀。」

点击发送。她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向闻砚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明媚，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学术海洋与资本博弈，一边是光怪陆离的娱乐圈与流言蜚语。而她，花霁，或者说May，正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行走在两者之间的钢丝上，步履平稳，眼神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