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都清晰得如同刀片刮过耳膜。
时林晓星猛地从近乎麻痹的震惊中惊醒。背脊抵着冰凉的红木书桌边缘,她像一只受惊过度、无法动弹的兽,眼睁睁看着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有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走廊的灯不知何时也已经熄灭了,只有远处楼梯口一盏常夜灯,投来模糊昏黄的光晕,堪堪勾勒出门外站着的人影轮廓。
颀长,挺拔,安静得没有丝毫声息。
是时江熠。
他站在门口那片模糊的光影交界处,没有立刻走进来,也没有开口。书房内更深的黑暗与门外微弱的光在他身上交织,让他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沉淀着某种深不见底的幽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脚下散落的信纸上,落在那个敞开的、黑暗的暗格入口。
空气凝滞得如同实体,带着书墨、旧纸和他身上残留的、极淡的雪茄与清冽须后水混合的气味,沉沉地压在时林晓星的胸腔。她感到呼吸困难,肺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窒息感。指尖冰凉,紧贴着桌沿,用力到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这个认知像淬了冰的潮水,瞬间淹没她,从头顶到脚底,激起一片战栗的寒意。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血色褪尽的冰冷,以及因剧烈心跳而微微发热的耳根,冰火两重天,折磨着她的神经。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泡在无声的审判里。
终于,门口的人动了。
时江熠抬起脚,迈了进来。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优雅的缓滞。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时林晓星的心脏随着他每一步的靠近而重重下坠。
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成为此刻唯一的屏障——或者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他一直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近到她能看清他垂下的眼睫,以及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过于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他微微低头,目光扫过地上那张正面朝上的信纸,“给晓星”三个字,像无声的嘲讽,横亘在他们之间。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捡起了离他最近的一封信,指尖拂过信纸边缘,动作轻缓,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意味。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他将散落的信一封封拾起,包括飘得稍远的那张写着今日日期的最后一页。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不是在捡拾揭露了十年隐秘和此刻惊心的罪证,而是在整理一份寻常不过的文件。
时林晓星僵在原地,只能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反应都被冻结,只剩下本能驱使下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将所有信纸重新叠放整齐,那根深灰色的缎带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中。他慢条斯理地将信件重新束好,打了一个简洁的结。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她一眼,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一叠信。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拿着那叠信,转向那个敞开的暗格。他没有立刻将信放回去,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暗格光滑的内壁,指尖在边缘处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手腕微动,将那叠被灰色缎带束缚的信,平稳地、郑重地放回了暗格深处。放回了他隐藏了十年、或许更久的秘密原处。
“嗒。”
又是那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机括响动。他推回滑板,暗格严丝合缝地关闭,恢复成书桌内侧一块再也看不出异样的、光滑平整的红木表面。
一切都被“复原”了。除了空气中那未曾散去的惊悸,和地上看不见的、被她慌乱脚步可能扰乱的、属于他领地内的秩序。
时江熠终于转过身,面向她。
他的脸在窗外渗入的、愈发黯淡的地灯光线中半明半暗,看不清确切的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苍白、失措、宛如惊弓之鸟的模样。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可怕,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撞破秘密的狼狈或慌张。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时林晓星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久到那无声的压迫感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是以一种气音,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在这死寂的黑暗里,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这么晚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她微微颤抖的白色裙摆上掠过,“还不去休息?”
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诡异,就像是在一个寻常的深夜,碰巧遇见晚归的妹妹,随口问出的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关切。
没有提暗格,没有提信,没有提“给晓星”,更没有提“不敢落款的胆小鬼”。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那散落的、写满十年隐秘心事的信纸,那个敞开的、证明他并非表面那般完美的暗格,都只是她过度疲倦下产生的一场荒诞幻觉。
时林晓星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点什么,质问,或者仅仅是发出一个音节,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只有微弱的、急促的气流进出。
时江熠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问完那句话后,他又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的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转向书房门口那片昏黄的光晕。
“很晚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分辨的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她无法理解的东西。“走廊灯大概坏了,小心脚下。”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径自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依旧沉稳,一步一步,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黑暗吞噬着他的轮廓,直到他完全走出书房的门,身影融入门外那片模糊的昏黄光影里。
然后,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咔哒。”
落锁的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中,却像一道最后的宣判,清晰无比地传入时林晓星的耳中。
他走了。
把她独自留在了这片黑暗里,留在了这个刚刚发生过一切、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书房里。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带着书墨和旧纸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但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沉入寂静,而变得更加庞大无形,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时林晓星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顺着书桌滑坐在地毯上。冰凉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却压不住体内一阵阵发冷又发热的战栗。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急促而紊乱;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又急速褪去的晕眩;还能闻到……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捡拾信纸时,无意中沾染的、极淡的墨水和他指间清冽的气息。
“给晓星……”
“不敢落款的胆小鬼……”
还有,他最后那平静到诡异的眼神,和那句“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字句、所有的声音,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交织、冲撞、回响,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无声的喧嚣。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知道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只是将一切“复原”,然后,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兄长,提醒晚归的妹妹该去休息了。
这种绝对的平静,这种彻底的沉默,比任何质问、任何暴怒、任何解释,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他在想什么?
那些信……十年……“胆小鬼”……
还有今晚,宴会上的奶油玫瑰,那隔着人群对视的瞬间,那无处不在的、如影随形的目光……
一切都有了解释,却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将她紧紧包裹。
时林晓星在黑暗中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因为冰冷和僵硬而传来麻木的刺痛。窗外的地灯光线似乎又黯淡了一些,快要彻底熄灭。
她挣扎着,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腿脚虚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摸索着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他锁了门。从外面。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又是一颤。但随即,她轻轻转动把手——
“咔。”
门开了。
他并没有真的将她锁在里面。那声“咔哒”,或许只是门合上时自然的轻响,又或者……是他某种无声的告诫。
她拉开门,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楼梯口那盏常夜灯还在固执地散发着微弱的光。整座老宅都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白日的繁华喧闹褪去,只剩下空旷和冰凉。
她走出来,轻轻带上门。门扉合拢,将那间书房和里面所有的秘密重新隔绝。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逐渐平复却依旧沉重的心跳。然后,她抬起眼,望向走廊尽头,时江熠卧室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声响。
他就在那扇门后。
带着他十年的秘密,带着他今晚绝对的平静,带着他那句“小心脚下”。
时林晓星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转过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朝着自己临时的房间走去。
白色的裙摆拂过寂静的走廊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道苍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被强行按捺了十年的晦暗潮水,已经彻底决堤。而那朵被奖励的奶油玫瑰,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无声地融化,渗入地毯,留下一片冰冷黏腻、再也无法擦拭干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