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帽间厚重的丝绒窗帘被管家拉上了大半,只留下中间一条缝隙。午后的阳光就从那道缝里斜斜切入,金线般精确投射在穿衣镜前一小块光洁的地板上,空气里悬浮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静静沉浮。
时林晓星背对着那道光,站在一整面墙的穿衣镜前。镜中映出一个有些模糊的轮廓,白色的礼裙,腰间收束,裙摆散开。造型师刚刚离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发胶和香水的甜腻气味。她看着镜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侧细腻的绸缎面料,触感微凉。镜子里的人,眉眼是她熟悉的,却又被一丝陌生的、刻意维持的平静笼罩着。
宴会晚上七点开始。为时家老爷子七十五岁寿辰,老宅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布置。此刻楼下隐约传来杯盘轻碰的脆响,佣人们穿梭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一种庞大而精密的家族机器运转时特有的嗡鸣,隔着厚重的楼板和地毯,依然丝丝缕缕渗透上来。
她转过身,没去看镜中完整的自己,径直走向房间内侧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那是嵌入墙壁的隐形柜门,与同色的护墙板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她伸手在门框上方摸索了片刻,指腹触到一个极微小的凹陷,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柜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线。里面空间不大,更像一个壁龛,没有悬挂衣物,只整齐码放着几个扁平的收纳盒,以及一些零碎旧物。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混合了干燥木料、旧纸张和极少樟脑丸的气味,静静沉淀了十年。
时林晓星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她探手进去,指尖掠过最上层一个褪色的天鹅绒首饰盒,一个边角磨损的皮质相框,最终停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硬壳笔记簿上。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泛白起毛,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
她将它取了出来。很轻,又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她在门口那块唯一的光斑边缘坐下,裙摆的绸缎铺开在深色地板上。楼下的人声和响动被彻底隔绝,这里只剩下她自己,和手中这本十年未曾真正触碰的旧物。
翻开硬壳封面,里面并非日记,而是夹着一些零散的东西。一张卷了边的拍立得照片,背景是早已拆掉的旧宅花房,两个小小的身影挨着,笑容模糊在褪色的相纸里。一枚干枯的、一碰就碎的紫藤花。几张糖纸,仔细压平了边角。
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了那几页对折的信纸。
纸张已经有些发脆,边缘泛出陈旧的黄色。她极慢、极小心地展开其中一页。蓝色墨水的字迹跃入眼帘,是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里的笔迹,属于少年时的时江熠。笔画间带着那个年龄特有的、想要显得沉稳却依然飞扬的劲儿。
信不长,措辞是生涩的、滚烫的,属于一个少年最赤诚也最笨拙的心事。是写给另一个女孩的,一个早已随着时家事业重心转移、家族交际圈更迭而消失在记忆里的名字。信里提到了学校后山的落日,提到了某次宴会角落无人注意的短暂交谈,提到了少年人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悸动和烦恼。
没有太多具体的指向,但字里行间那份小心翼翼的倾慕,像隔着十年光阴,依然带着微微的烫意,熨贴在她此刻冰凉的手指上。
时林晓星静静地看完了这一页,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只有一个简单的“Y”,是时江熠名字里“熠”字的缩写。她的视线在那个字母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缝里那道阳光不知不觉偏移,离开了她的裙摆,爬上墙壁,颜色也由灿金转为黯淡的橘红。
楼下隐约传来宾客陆续抵达的寒暄声,引擎熄灭的细微声响断续传来。宴会要开始了。
她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好,放回笔记簿,连同那几张糖纸、干花和旧照片一起,重新合上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所有动作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附着在上面的时光尘埃,或是惊动了心底那片被强行按捺、却因这旧物翻检而又开始不安涌动的晦暗潮水。
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微微蜷缩。然后她起身,将笔记簿放回原处,按下机关。柜门无声滑回,与墙壁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中的女孩穿着合身的白色礼裙,长发柔顺,妆容得体,唇角甚至提前练习好似的,抿着一个极淡的、妥帖的弧度。只是眼底深处,那片被阳光最后一点余晖扫过的幽深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无声滋生、蔓延。
她转身,拉开衣帽间的门,走了出去,将那片被隔绝的寂静和旧日气息,重新关在身后。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足音。老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将廊柱和墙上的古典油画映照得清晰而疏离。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氛、鲜花和即将开始的盛宴食物混杂的浓郁气味,与刚才衣帽间壁橱里的陈旧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属于“现在”的压迫感。
时林晓星沿着旋转楼梯向下走,白色裙摆拂过大理石台阶的边缘。楼下宴会厅的喧声随着她的靠近逐渐放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整个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似乎都汇聚于此,为时家老爷子的寿辰,也为时家这个庞大商业帝国展示其枝繁叶茂、根基深厚。
她走进宴会厅,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时家人自然是核心。大伯时文翰正与几位政界人物谈笑风生,姿态从容;二伯时文渊被一群商界人士围着,声音洪亮;姑姑时静姝穿着一身宝蓝色旗袍,与几位夫人小姐低语,笑声清脆。她的父母——时家三子时文谦和妻子苏瑾,也在不远处的圈子边缘,与人得体地寒暄。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时江熠。
他站在靠近主桌一侧的小型乐池附近,那里光线略暗,形成一个不太引人注目却又能总览全局的角落。他正微微侧身,听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说着什么,手中端着一杯纯净水,偶尔颔首。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包裹着挺拔的身形,肩线平直,没有丝毫冗余。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界限,鼻梁挺直,下颌线收束得利落干净。和十年前相比,少年的青涩早已褪尽,沉淀下的是某种内敛的、难以一眼看透的沉稳,以及久居上位的、不经意的疏离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时江熠忽然转脸,视线精准地穿过半个宴会厅的浮华与喧嚣,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人群,隔着流淌的乐曲,隔着十年光阴和无数复杂难言的日夜,他的目光沉静,深邃,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泄露,没有惊讶,没有笑意,只是那样看着她,看了两秒,或许三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举了举手中的水杯。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随意的动作,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仿佛早已预料她会在此刻出现的从容。
时林晓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只是骤然的停顿,然后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又仓促地、沉重地补上。血液似乎冲上了耳廓,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谈笑声、杯碟声、音乐声——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敲击。
她垂下眼睫,避开那道目光,手指在身侧悄然收紧,指甲抵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维持住脸上的平静。再抬眼时,她已经调整好表情,对着不远处正向她招手的一位表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迈步走了过去。
整个宴会的前半程,时林晓星完美地扮演着时家三房乖巧安静、不惹人注目的女儿。她跟随父母,向祖父祝寿,献上礼物,说着得体吉祥的话。她和同龄的堂表兄弟姐妹们交谈,偶尔微笑,倾听。她甚至和几位被长辈引荐过来的、家世相当的年轻男士交换了名片,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但她始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时江熠似乎很忙,不断有人上前与他交谈,他也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不同的圈子里。可无论他站在哪个方位,背对着她还是侧对着她,那道目光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短暂地、不容忽视地落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没有任何狎昵或逾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令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像一张无形却切切实实笼罩着她的网。
宴会在一种繁华而有序的节奏中进行。直到临近尾声,侍者推出来一个巨大的多层寿桃蛋糕,造型精巧,点缀着真正的鲜花和可食用的金箔。乐队奏起生日歌,所有人围拢过来,掌声响起。
老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拿起长柄蛋糕刀,象征性地在蛋糕最上层切了一下,便将刀递给了旁边的管家。按照惯例,接下来由晚辈代表,为在场的亲友分切蛋糕。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让江熠来吧,他手稳。”
没有人反对。时江熠是时家长孙,能力出众,近年来在集团内地位日益稳固,由他来分这第一刀,合情合理。
时江熠并未推辞,只是从容地接过管家递上的另一把干净利刃。他站到蛋糕前,微微挽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手中那柄银亮的餐刀上。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精准的控制力。刀锋切入柔软的奶油和蛋糕坯,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切下第一块完整的、带有一朵精致奶油玫瑰装饰的蛋糕,轻轻放到小碟中。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越过身前几位长辈的肩膀,准确地找到了站在人群稍后位置的时林晓星。
宴会厅有那么一刹那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那块盛着奶油玫瑰的蛋糕上,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时林晓星。
时林晓星感到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再次退潮,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她看到时江熠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端起那个小碟,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她的方向递了递。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穿透了短暂的静默,落入每个人耳中:
“晓星今天很乖。”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甚至带着一丝兄长般的、理所当然的赞许。
“该奖励一朵奶油玫瑰。”
话音落下,他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亲友,最后落在身边不远处的老爷子身上,微微颔首,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淡然无波:“爷爷寿辰,这第一朵玫瑰,理当送给家里最小的妹妹,讨个喜庆的好意头。爷爷您说呢?”
老爷子拄着拐杖,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闻言呵呵笑了两声,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但这简短的解释,和他之前那句“很乖”的评价,以及亲手递出蛋糕的动作结合在一起,在周遭心思各异的人们听来,却仿佛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几个堂姐妹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迅速移开。时林晓星的父母,时文谦和苏瑾,脸上得体的笑容似乎僵硬了半秒。
时林晓星站在原地,感觉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指尖冰凉。那朵奶油玫瑰在精致的碟子里,在灯下泛着柔腻诱人的光泽,此刻却像一团灼人的火,烫得她几乎想要后退。
众目睽睽。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了然、或是纯粹的看热闹。时江熠却只是举着那只碟子,手臂稳定地悬在半空,静静看着她,等待着。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更多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拒绝的耐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滞涩,迈开脚步。白色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她走到他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雪松混合着一点点威士忌的气息。
“谢谢……江熠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干涩。
她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瓷碟。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手指有了一瞬极其短暂的碰触。他的手指温热干燥,带着薄茧。那一触即分的温度,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猝然窜过她的皮肤,让她几乎要拿不稳碟子。
她迅速收回手,垂下眼睫,盯着碟中那朵奶油玫瑰,低声道:“也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完,她端着那碟蛋糕,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旁边的长餐桌,将它轻轻放下。奶油玫瑰完好无损,在她离开的中心位置,静静绽放。
蛋糕继续被分切,气氛似乎恢复了热闹。但时林晓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无形的网,似乎收得更紧了些。
宴会终于散场。宾客陆续离去,老宅渐渐从喧腾中沉淀下来,只剩下佣人们安静而迅速地收拾残局的细碎声响。时林晓星帮着母亲送走几位亲近的女眷后,以有些疲倦为由,独自上了楼。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临时房间,脚步在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里顿了顿,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时江熠在老宅有一间固定的书房,虽然他不常回来住,但一直为他保留着。书房位于走廊尽头,相对僻静。此刻,门扉紧闭,里面没有透出灯光。
时林晓星走到门前,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收拾杯盘的轻响。她拧动门把——没有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推开门,闪身进去,迅速将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庭院里零星的地灯,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投进几缕极其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大型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皮革、以及一种独属于时江熠的、清冽而冷峻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烟丝味——他偶尔会抽雪茄。
她没有开灯。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她凭借着记忆和对这房间格局依稀的印象,走向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脚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比之前在宴会厅时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专注。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行为意味着什么。但那个念头,从接过奶油玫瑰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在衣帽间翻开那本旧笔记簿起,就在心底疯狂滋长,盘旋不去。
她需要确认什么。或者说,她需要抓住一点什么,来对抗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无形丝线牵引操控的失重感。
书桌上很整洁,几乎空无一物。她拉开正中的抽屉,里面只有几支未拆封的钢笔、一盒印泥、几枚回形针。旁边的抽屉里是一些普通的文件、信笺。一切看起来都正常、规矩,符合他一贯的井井有条。
她的手指沿着书桌内侧边缘缓缓移动,指尖触摸着光滑的木料。然后,在靠近右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接缝处,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与周围平滑的表面略有不同。
她蹲下身,凑近去看。在窗外透进的、极其黯淡的光线下,那个位置的颜色似乎也与周围有着几乎无法分辨的深浅差异,形成一个约莫一掌宽、两指高的模糊长方形轮廓。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尝试着在那个凸起处轻轻抠了一下。
没有反应。
她换了个角度,用指腹沿着那长方形轮廓的底边,施加了一个向斜上方的、稳定的推力。
“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机括响动。
那个长方形的木块向内陷进去约半厘米,然后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扁平的、大约一本书大小的暗格空间。
时林晓星的心脏,在这一刻,真正地、完全地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个隐藏在书桌深处的、黑暗的洞口。一股混合了陈年纸张、干燥木料和更淡的、独属于时江熠气息的味道,从暗格中幽幽散发出来。
暗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叠信。
用一根简单的深灰色缎带束着,整齐地码放在那里。纸张的边缘看上去很干净,但似乎因为年深日久,或是经常被触摸翻看,也显得有些柔软旧意。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触碰到那叠信。然后,她将它们整个拿了出来。缎带只是松松地系着,她轻易地将它解开。
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纸是普通的白色打印纸,对折着。她展开。
开头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
是时江熠的字。与少年时飞扬的笔触有了显著的不同,更加沉稳、内敛,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带着成年后特有的克制与锋芒。墨水是黑色的。
而开头,只有两个字,加上一个冒号——
给晓星:
时林晓星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四肢冰冷。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几乎要将纸张烧穿。
她猛地将这张信纸移到最下面,去看第二封、第三封……她飞快地、近乎粗暴地翻阅着,手指因为信纸移到最下面,去看第二封、第三封……她飞快地、近乎粗暴地翻阅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每一封,开头都是——
给晓星:
给晓星:
给晓星:
而每一封的结尾,都没有落款。不,有落款,但那不是名字。
是用另一种笔迹,更加潦草,更加用力,甚至带着一种划破纸背的、自我厌弃般的尖锐,写下的同一句话:
不敢落款的胆小鬼
“不敢落款的胆小鬼”。
七个字,像七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眶,钉入她的脑海。
她几乎无法思考,只是凭借着本能,颤抖着手,去翻看最后一封信的日期。信纸在她指尖簌簌作响。
最后一封信,比其他信都要短,只有寥寥几行。依旧是“给晓星”开头,依旧是“不敢落款的胆小鬼”结尾。
而最下方,那行标注日期的、工整的小字,清晰地写着:
2026. 1. 11
今天。
时林晓星像是被这行日期烫到,猛地松开了手。信纸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如同失去生命的枯叶,无声地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桌边缘,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暗格还敞开着,像一个无声咧开的黑色嘴巴。那叠被翻阅过的信散落在暗格前的地毯上,其中一张正面朝上,开头“给晓星”的字样,在窗外渗入的、微弱的、冰冷的地灯光线下,显得无比清晰,又无比诡异。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远处,老宅深处,似乎传来大门口最后一批客人离去的汽车引擎声,隐隐约约,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和死寂吞没。
她站在这一片寂静与黑暗里,站在散落的、写满“不敢落款的胆小鬼”的信纸中间,站在那个敞开的、证明了一切绝非幻觉的暗格前,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沉重、毫无规律地冲撞着,擂鼓一般,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撞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嗒。”
书房的门把手,从外面,被轻轻拧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