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兰轩内渐渐坐满了人,琅琅的读书声很快响起,冲淡了方才院外的小风波。
林念念翻开面前的策论课本,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她向来不擅长策论与文章,前世在沈慕君(原江浔)的督促下,也只是勉强能写出合格的篇章,从未真正入门。
那些晦涩的时政议论、复杂的文章结构,让她看得一个头两个大,脑子像塞了一团棉花,嗡嗡作响。
前世,沈慕君刚考中进士那几年,每晚都会抽空教她策论,一遍遍地讲结构、析题、立论,甚至亲自批改她的草稿。
可她那时候心思全在赵凌身上,根本静不下心来学习,写出的东西总是空洞无物,久而久之,沈慕君也不再勉强她,只说“既然你不喜欢,那就学你擅长的”。
这几年,她更是把策论抛到了九霄云外,如今再捡起来,只觉得比登天还难。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也没落下一个字。
书页上的字一个个跳跃着,像是在跟她作对,越看越迷糊,指尖不自觉地抵在鬓边,露出几分苦恼的神色。
“夫子说的是……三策并议?”她轻声呢喃,语尾带着一丝困惑,连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糯。
坐在她斜后方的苏婉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林念念怎么会是这副模样?她不是应该因为拒绝了赵凌而惶恐不安,或者想方设法地去讨好赵凌吗?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琢磨功课?
而且,她刚才竟然敢当众拒绝赵凌,还得到了那么多人的关注,连楚瑶都对她另眼相看——这一切,都让苏婉柔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
她从小就活在嫡姐的阴影下,看人脸色长大,好不容易凭借琴艺进了明德书院,遇到了对她和颜悦色的赵凌,本以为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摆脱过去的困境。
可林念念的存在,就像是一道光,总是轻易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哪怕她以前那么怯懦,也依旧是众人瞩目的林家嫡女。
苏婉柔垂眸扫了一眼自己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这些都是昨日赵凌亲自为她挑选的,质地精良,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她紧紧攥着笔杆,心里暗暗想着:林念念,你以为拒绝了赵凌就能改变什么吗?你终究会失去一切,而我会得到我想要的。
课堂上,夫子讲得愈发深入,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让学生们回答。
林念念听得更加吃力,只能强撑着精神,努力记下夫子说的重点,可脑子依旧一片混乱。
下课的钟声终于响起,夫子一走,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林念念却依旧坐在座位上,桃花眼轻轻垂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书册,像是在跟什么难题较劲。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在她的桌前。
林念念下意识地抬头,只见楚瑶站在她面前,身着缃色流纹襦裙,乌发高挽,鬓边的珠翠在阳光下微微闪烁,气质清雅而矜贵。
“楚小姐?”林念念愣了一下,慢吞吞地唤道,心里有些疑惑。她以前和楚瑶没什么交集,楚瑶身份尊贵,性子清冷,对谁都淡淡的,怎么会突然来找她?
周围原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的女学生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楚瑶来找林念念干什么?她们俩以前不是不熟吗?难道是因为刚才院外的事情,楚瑶要替赵凌出头,或者要为难林念念?
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悄悄打量着两人。
毕竟楚瑶是内阁首辅的嫡孙女,还是皇上钦点的五皇子妃,身份远非她们可比,若是真要为难林念念,她们也只能看着,根本不敢插手。
林念念也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心里琢磨着楚瑶的来意。她知道楚瑶向来不喜欢赵凌,应该不会替他出头,但也想不通楚瑶找自己有什么事。
楚瑶却没多说什么,直接将手中一本线装书放在了林念念的书案上,语气平淡地说:“给你的。”
周围的女学生们:“?!”
不是要为难林念念吗?怎么还送书给她?
林念念也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楚瑶,没有立刻去接那本书。
“打开看看。”楚瑶见她不动,无奈地说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以前确实不喜欢林念念,觉得她整日围着赵凌转,没什么骨气,丢了世家贵女的脸面。
可今日亲眼见到林念念拒绝赵凌的模样,还有她刚才在课堂上认真琢磨功课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或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不堪。
林念念迟疑着翻开那本线装书,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这几日课堂的要点,字迹工整秀丽,条理清晰,甚至连夫子讲课时着重强调的细节、容易出错的地方都一一标注了出来。
书的末页还夹着一张纸,上面是这次策论课的题目解析,不仅分析了题目的核心,还列出了三条可供参考的论点,甚至标注了引用典籍的出处。
这……这简直就是现成的答案和复习提纲啊!
林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她抬起头,看向楚瑶:“楚瑶姐姐,你人也太好了吧!这笔记也太全了!谢谢你呀,你简直是天底下第一大善人!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
楚瑶垂眸看着她,正对上她这双清澈又炽热的眼睛,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声音依旧淡淡的:“不用谢,只是觉得扔了可惜。”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想:难怪赵凌会对她念念不忘,这样一双眼睛,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时候,确实很难让人不动心。
太软太甜了,真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楚瑶轻轻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异样,转身就要走。
“楚瑶姐姐!”林念念连忙叫住她,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包装精致的桂花糕,递了过去,“这个给你吃!是我自己做的,很好吃的!”
这是她昨天特意做的,本来想给沈慕君送去,结果沈慕君还没回来,就带了几块来书院当点心。
楚瑶看着她递过来的桂花糕,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看着楚瑶离去的背影,林念念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心里暖暖的。
前世她在书院里没什么朋友,总是形单影只,这一世,竟然能得到楚瑶的帮助,实在是太意外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收好,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份笔记,把策论学好,不能辜负楚瑶的好意。
与此同时,尊经阁内。
课堂上的讲课声悠悠传来,赵凌却坐得有些烦躁,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眼神时不时地往窗外瞥去,根本没心思听课。
陆泽坐在他旁边,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趁着夫子转身写字的空隙,小声凑过去问道:
“你说林念念这是怎么了?今日见着她,怎么觉得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打扮得跟以前不一样,还敢直接拒绝你,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凌眉头拧紧,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我怎么知道?”
他现在心里乱得很。从小到大,林念念都对他言听计从,把他当成天,从来没有违背过他的意愿,更别说这样直接拒绝他了。
刚才被拒绝的那一幕,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林念念那双冰冷的眼睛,坚定的语气,都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他心里又气又恼,还有一丝莫名的慌乱。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而他似乎快要抓不住了。
陆泽被他呛了一句,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太了解赵凌了,脾气大,性子冲,没什么耐心,以前有林念念事事顺着他、哄着他,他才能一直保持温和的模样。可这次,惹他生气的是林念念,没人再能哄他了。
赵凌沉着脸,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只绣工精巧的小老虎玩偶。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偶,虎耳灵动,眼睛绣得圆溜溜的,带着几分憨态可掬。这是林念念在他十五岁生辰时,亲手为他绣的。她说他属虎,又是从军之人,得有一只虎儿傍身镇运。
这些年,这只小老虎一直被他放在书箱里,平日里很少拿出来看,甚至有时候会忘记它的存在。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把它翻了出来。
他低头盯着小老虎看了半晌,指尖摩挲着上面细腻的针脚,忽然意识到,林念念的绣工是真的好。
不仅是绣工,她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这样好的女子,却对他一心一意了十年。
想到这里,赵凌的眉眼不由得舒展开来。或许,林念念只是一时闹脾气,等她气消了,就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地来找他道歉,继续为他做事。
再给她几天时间。赵凌心里想着。若是她还这样耍小性子,他也不是没有脾气的,到时候她再来哄他,他绝不会轻易原谅她。
他把小老虎小心翼翼地放回书箱里,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课堂上,可脑海里依旧时不时地闪过林念念的身影
——穿着桃红色襦裙的她,拒绝他时的她,还有以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甜甜喊他“赵凌哥哥”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