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生生得让人心疼

林念念离开后，沈慕君坐在圆桌前，看着桌上剩下的糕点，久久没有动。

景琛忍不住再次开口：“大人，您不能碰桂花的，每次吃都会起红疹，浑身发痒，十二岁那年您不就是因为误食了桂花糕，病了整整半个月吗？”

沈慕君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没事，吃得不多，不过一块而已。”

景琛心中泛苦。十二岁那年，沈慕君也是这样。误食了林念念不小心给他的桂花糕后，忍着通身的瘙痒和不适，强撑着出门为年幼的林念念请启蒙先生。

回来之后，他就彻底病倒了，高烧不退，浑身起满了红疹，整整半个月下不了床。

如今，又是因为林念念做的桂花糕，他再次不顾自己的身体。

“去请苏大夫来吧，别惊动二小姐。”沈慕君吩咐道。

景琛应声退下，不多时，苏大夫就带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为沈慕君诊脉后，说道：“大人吃得不多，只需静养三日，我开些药缓解一下即可。切记这几日不可再碰桂花，也不可劳累。”

苏大夫叮嘱了几句，收拾好药箱悄然退下。

景琛看着沈慕君，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您为什么不告诉二小姐您吃不得桂花？只要您说，二小姐以后肯定不会再做了。”

沈慕君的手顿了一下，良久，才缓缓开口：“她哪里会关心这些？她怕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留意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以前的林念念，一见到他就下意识地收敛神色，小心翼翼地行礼，像只受惊的小鹿，随时准备逃开。那时的她，怯生生的，让人心疼。

如今她终于愿意靠近他，亲近他了，他怎么忍心因为这点小事，让她再次疏远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做东西给他吃，或许，也只会有这一次。他舍不得不吃。

景琛垂首，心中泛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家大人是真的把二小姐放在了心尖上，哪怕委屈自己，也不想让二小姐有半分不快。

与此同时，明德书院的西苑校场上，箭矢破风声不断响起。

赵凌收弓而立，一支羽箭稳稳地射入靶心，引得场边一阵赞声。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

好友陆泽凑了过来，调笑道：“赵兄的箭法越来越厉害了，咱们书院这射艺第一的名头，没人能抢得走。”

赵凌挑了挑眉，唇角噙着一抹不甚在意的笑。射箭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陆泽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道：“对了，那位以前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的林念念，这几天怎么都没见她人影？她去哪了？”

整个明德书院谁不知道，林念念喜欢赵凌，整天围着他转，这几天竟然一直没出现，实在是稀奇。

赵凌声音淡淡的：“好像是生病了。”

“她生病你不去看看吗？”陆泽挑眉，“林念念对你多好啊，上次你去北境，她连夜缝了护膝，第二天一早送到赵府，就怕你上战场冻着了。”

赵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她愿意缝的，我又没求她。再说了，我对她也不差，那次回来，我还给她带了鹿皮呢。”

“你带回来的鹿皮，身边的人都送了一遍，连我都有一份。”

陆泽翻了个白眼，“可林念念给你送的护膝，是独一份的，亲手缝制，上面还绣了你的名字。”

赵凌没接话，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他不是不知道林念念对他好，可他早就习惯了她的付出，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课后，众人散去。赵凌放下弓箭，心中却莫名有些心不在焉。按理说，就算林念念生病了，也该让人传个话，送个信，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安安静静的，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林念念那种性子，娇柔得很，从来不会真的生气。这些年，他也没少惹她不开心，每次她不过是红一红眼圈，第二天就又会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他“赵凌哥哥”。

怎么这次就不一样了？竟然学会了冷战？

赵凌不自觉地拧紧了眉，心里泛起一丝不快。他可不会哄女人，更懒得哄。她想闹就闹吧，反正过个两三天，她肯定会乖乖回来找他。

林府，凝香苑。

林念念倚着锦靠，身上穿着一件浅桃色绣枝流云纱衣，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她看着案几上摆着的一堆东西，眼神冰冷。

这些都是这些年赵凌送给她的东西：桃木小剑、普通的胭脂盒子、一张小小的鹿皮，还有几支未曾用过的发饰。

这些东西加起来，恐怕都不值五十两银子。

赵凌不是没有钱，他是安定侯府的嫡子，家底丰厚，可他从来不会给她花心思，更不会给她送贵重的东西。反倒是对苏婉柔，他向来出手阔绰，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送到苏婉柔面前。

林念念拿起那支桃木小剑，唇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上一世，她就是被这虚假的温柔蒙蔽了双眼，傻傻地跟了赵凌十年，最终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她想起和赵凌的初见。那年她六岁，刚进明德书院，因为高热失声，成了人人可欺的小哑巴。沈家那时已经衰落，没人护着她，不少人趁机欺负她。

有一次，她被几个公子哥堵在角落里，抢走了她母亲留给她的玉佩。就在她无助哭泣的时候，赵凌出现了。

他那时不过十岁，身穿剪裁合体的青色衣袍，腰间挂着小巧的玉佩，站得笔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他冷冷地扫了那些人一眼，呵斥道：“你们真烦，欺负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有什么本事？”

然后，他把玉佩夺了回来，还给了她，还将她护在了身后。

那一刻，林念念觉得，赵凌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少年郎。也正因如此，她才会一路跟着他，跟了整整十年。

可现在她才明白，赵凌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她。真正一直保护她的人，是沈慕君。

是沈慕君在她被人欺负时，悄悄派人解决了那些人；

是沈慕君在她求学时，为她打点好一切，让她不受委屈；

是沈慕君在她被赵凌辜负时，为她报仇雪恨。

而她，却一直把沈慕君的好当成了严苛，把赵凌的虚情假意当成了真心。

傍晚，明德书院的暮鼓敲响。

赵凌站在藏书阁外，不由得又想起了林念念。

以前这个时候，她总会跟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地问他：“赵凌哥哥，等会儿去哪儿？”

那时他总嫌她黏人，可现在她真的不出现了，他却觉得周围冷清得很。

想到这里，赵凌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芷兰轩。

明德书院男女皆可入学，但并不一起读书，男子多在尊经阁、演武台修习策论武艺，女子则聚于芷兰轩、荫花台研习琴棋书画。

赵凌拦住一位女夫子，问道：“林二小姐今日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