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别丢下我

沈慕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门外的喧哗戛然而止。

几个纨绔脸色骤变，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屋内的男子竟然是沈慕君！

沈慕君是谁？林家养子，十七岁金殿策问一举夺魁，成为百年难遇的少年状元，如今位列内阁次辅，权势滔天。他处事克制冷静，极重礼法，连朝中最苛刻的老臣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更是他们父辈日日挂在嘴边的楷模，从小没少拿他的事迹教训他们，以至于他们听到沈慕君的名字，都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更重要的是，谁不知道沈慕君和林念念的关系并不亲近？沈慕君素来疏冷，连郡主的面子都不给，怎么会亲自照看林念念？

“沈……沈大人？”一个纨绔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我……我们不知是您在此，多有冒犯，还望您恕罪！”

“冒犯？”沈慕君的目光愈发冰冷，“你们在北皇子府中，对一位未出阁的姑娘妄加评议，言辞污秽，这可不是一句‘冒犯’就能揭过的。”

他话锋一顿，冷声道：“明日我便上奏陛下，参你们父亲教子无方，家风不正之罪！”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几个纨绔面如土色，魂都快吓飞了。以陛下对沈慕君的宠信，他真要上奏，他们的父亲轻则被斥责，重则丢官罢职，而他们，怕是要被父亲打断腿！

“沈大人饶命！”

“是我们一时糊涂，绝无恶意，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这一次！”

几人连连磕头，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沈慕君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景琛上前一步，沉声道：“还不快滚！”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生怕沈慕君改变主意。

人一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林念念紧绷的神经一松，身体的虚弱感瞬间袭来，眼前一阵晕眩，整个人无力地向旁边倒去。

沈慕君下意识地伸臂接住她，温热的身躯落入怀中，让他心头一紧。他低头看着她，她蜷在他怀里，眼睫轻颤，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像只快要溺水的小兽，脆弱得让人心疼。

“阿兄……”林念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别丢下我。”

她不想再一个人了，前世的孤苦无依，临死前的绝望，她再也不想经历了。沈慕君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她舍不得他离开。

沈慕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自然知道，此刻留下来是极不妥的。她未出阁，他是她的养兄，若是传出半点风声，旁人不知会如何议论她，如何议论他。这于理、于礼、于名分，皆是大错。

可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颤抖的睫毛，实在狠不下心推开她。心中那点隐藏了多年的、见不得光的私心，此刻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陪着她，哪怕只是静静坐着。

“我不走。”沈慕君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我在这里陪着你。”

林念念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刻钟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景琛领着苏大夫快步而入。苏大夫为林念念诊脉后，脸色凝重地说：“沈大人，二小姐中的是极烈性的春药，需立刻服药，再静养三日，方能痊愈。”

沈慕君点了点头，吩咐景琛按照药方抓药煎药。林念念喝了药后，药效渐渐退去，倦意袭来，很快就睡了过去。沈慕君坐在榻边，接过空碗，又为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出内室，来到偏屋。

偏屋内灯火昏黄，刚才那几个纨绔子弟正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沈慕君立于灯下，眉目清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是谁让你们闯进那院子，告诉你们这里有女子中了药？”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开口：“沈大人，我们是无意知道的。方才去更衣的时候，听见两个小厮在院外说话，说后院有女子淫乱，我们一时好奇，才想来看看热闹……”

“那两个小厮长什么样？你们看清他们的脸了吗？”沈慕君追问。

“没……没看清。”那纨绔连连摇头，“天黑，我们只听见了声音，没看到人。”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沈大人，是我们该死，惊扰了二小姐，求您饶了我们吧！我们真的不知道是谁故意传的消息！”

沈慕君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冷声道：“知道了，出去。”

几人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大人，我们……真的可以走了？”

“嗯。”沈慕君淡淡地应了一声。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偏屋。可他们刚出北皇子府没多久，一个粗麻袋从天而降，精准地将他们套住，紧接着便是沉闷的拳脚声。招招都往软处招呼，打得他们蜷缩成一团，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不远处的墙角，景琛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家大人的守礼，从来都是对待好人的。像这种仗势欺人、败坏女子名声的纨绔，再守礼就是傻子！不打得他们半条命没了，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北皇子府的院中，灯影斑驳。沈慕君坐在小池边，指尖捏着鱼食，却久久没有撒下去。水面上的锦鲤游来游去，争抢着食物，可他的心思却全在偏屋内熟睡的少女身上。

景琛悄悄走近，低声禀道：“大人，事情办妥了。”

“嗯。”沈慕君应了一声，没有回头，“二小姐的事，继续查。一定要找出是谁下的药，还有那些传话的小厮，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景琛低声应下。

他知道，沈慕君虽然表面冷淡，但对林念念的在意，远超旁人想象。林念念是沈大人和沈夫人临终前托付给他的，这些年，他看似严苛，实则把她护得极好，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如今有人敢动她，沈慕君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沈慕君看着水中的锦鲤，思绪飘远。他六岁那年被接到林家，那时林念念还未出生。沈大人和沈夫人待他极好，视如己出，下人都唤他大少爷。后来林念念出生，他便成了她的“阿兄”。

江家本是江南大族，祖上出过阁老、兵部侍郎，可一场意外，江家被血洗，只有他活了下来。若不是沈大人和沈夫人念及旧情，将他接到林家，他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他一直记得，沈夫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念念。这些年，他一直恪守着承诺，撑起林家门楣，让她衣食无忧，教她琴棋书画，只是他不擅表达，总是用最严苛的方式对待她，却没想到，会让她如此怕他。

直到昨夜，她哭着扑进他怀里，他才知道，原来她也会依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