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旧酿香

船入运河时，两岸的桃花落得正紧，粉白的花瓣飘在水面，像铺了层碎雪。甄嬛坐在舱内，看弘昀用竹竿捞花瓣，孩子的袖子沾了水，却笑得欢，竹竿搅动的涟漪里，晃出果郡王当年的影子——他也曾这样，在凌云峰的溪涧里捞桃花，说要给她酿桃花醉。

“小主，沈答应派人送来了这个。”流朱捧着个黑陶坛进来，坛口封着红布，布上绣着朵桃花，是沈眉庄的针脚。“说是从桃花坞的废墟里刨出来的，是果郡王当年埋的酒。”

甄嬛解开红布，一股醇厚的酒香漫出来，混着点焦味——是被那场大火燎过的痕迹。她想起果郡王日记里的话：“江宁桃花坞埋三坛酒，一坛贺胧月生辰，一坛贺弘昀开蒙，最后一坛……等嬛儿想喝了再挖。”如今三坛只剩这一坛，像被命运啃过的苹果。

“倒一杯来。”她指尖划过坛身，上面刻着的“壬子年春”已经模糊，是果郡王的笔迹。流朱刚斟满杯，就见敬妃带着胧月从舱外进来，小姑娘手里攥着串桃花，见了酒坛眼睛亮起来：“额娘，是十七叔的酒吗？”

“是。”甄嬛递给她半杯，“慢点喝，会醉。”

胧月抿了口，小脸瞬间红了，像熟透的桃。敬妃接过杯子，闻了闻，忽然叹了口气：“当年在碎玉轩，他也酿过这酒，说‘桃花醉配梨花白，能忘人间愁’。”她的指尖在杯沿划圈，“可惜啊，愁哪是能忘的。”

甄嬛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运河的水比江水清些，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像宫里那些藏不住的心事。她忽然想起从江宁府衙抢回的牌位，此刻正供奉在舱尾，香炉里插着三支香，烟顺着窗缝飘出去，与两岸的桃花瓣缠在一起，像谁在写未尽的信。

“报——”暗卫营的人掀帘进来，甲胄上还沾着水汽，“启禀娘娘，前方发现可疑船只，挂着乌拉那拉氏的旗号，船上……好像有孩子哭声。”

孩子哭声？甄嬛的心猛地一沉。她摸出短铳，枪管上的桃花绸布不知何时被风吹掉了，露出冷硬的金属光泽：“靠上去看看。”

两船相错时，甄嬛看见对方甲板上绑着个孩子，穿着件小锦袍，领口绣着半朵桃花——是弘曕！沈眉庄的儿子！她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发白：“停下！”

对方的船非但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船头站着个老妇人，穿着乌拉那拉氏的族服，手里举着把匕首，抵在弘曕脖子上：“甄氏！把果郡王的牌位交出来，否则我杀了这孩子！”

是乌拉那拉氏的老夫人！甄嬛瞳孔骤缩——她们都以为这老太太在抄家时自尽了，没想到藏在这里。她忽然明白，这才是对方的真正目的：用弘曕换牌位，再借杀孩子的事激怒沈眉庄，让水师营自乱阵脚。

“你别乱来！”甄嬛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牌位可以给你，但你得放了孩子！”她冲暗卫使了个眼色，示意绕到对方船后。

“先把牌位扔过来！”老夫人的匕首又逼近了些，弘曕吓得大哭，哭声像针，扎得人心里发紧。

甄嬛咬了咬牙，让流朱捧着牌位走到船头。就在牌位越过两船之间的空隙时，她忽然举起短铳，对准老夫人的手腕——枪响的同时，暗卫们像箭似的射出，瞬间控制了局面。

弘曕被抱回来时，小脸哭得通红，看见沈眉庄从后面赶来，一下子扑进她怀里：“额娘！”

沈眉庄的眼泪瞬间掉下来，抱着儿子的手止不住地抖。她看向甄嬛，眼里有后怕，也有感激：“嬛儿……”

“没事了。”甄嬛拍了拍她的肩，目光落在被押过来的老夫人身上。这老太太头发花白，却眼神凶狠，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你们赢不了的！乌拉那拉氏的血，会染红这运河！”

“不会了。”甄嬛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你们用孩子当筹码的那一刻起，就输光了。”她示意暗卫把人拖下去，“看好了，别让她再耍花样。”

舱内重归安静，只有弘曕的抽泣声和沈眉庄的安抚声。甄嬛倒了杯桃花醉，敬给舱尾的牌位：“允礼，看见了吗？你的牌位，我们护住了；你的亲人，我们也护住了。”

酒液入喉，带着点烈，又有点甜，像极了她与果郡王的过往。她忽然想起他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带你来看运河的桃花”，如今他没来，她来了，带着他们的孩子，带着未竟的念想。

“娘娘，”流朱忽然指着窗外，“您看！”

两岸的桃花林深处，不知何时飘起了炊烟，隐约能看见几户人家，正坐在树下吃饭，孩子追着蝴蝶跑，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亮得像溪水。甄嬛忽然笑了，眼角有湿意——这大概就是果郡王想护的人间吧。

船行至黄昏，水面被夕阳染成金红。甄嬛让流朱把剩下的桃花醉分给众人，暗卫们卸下甲胄，捧着酒碗，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弘昀和胧月缠着弘曕，要听他刚才的经历，三个孩子的笑声混着酒香，在舱内弥漫。

沈眉庄走到甄嬛身边，递给她块新绣的绸布，上面补了朵桃花，正好能缠在短铳上：“卫临说，等回到京城，就给孩子们种片新的桃林，比碎玉轩的还大。”

甄嬛接过绸布，指尖触到细腻的丝线，忽然觉得心里的空缺被填满了些。她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觉得那落日像坛封好的酒，埋在群山里，等来年桃花开时，定会酿出更醇的香。

“好啊。”她轻声说，“到时候，我们带着这坛酒，去给果郡王上坟。”

风拂过水面，带着两岸的桃花香和酒香，像谁在低声应和。牌位前的香还在燃，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哪是未说出口的惦念。

运河的水还在流，载着船，载着人，载着一坛旧酿和满船桃花，往京城去。前路或许还有风浪，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这点念想，就不怕。

就像这桃花醉，初尝时烈，回味却甜，藏着岁月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