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江心,江风卷着水汽扑在窗上,像无数只手在拍。甄嬛捏着那封火漆密信,指尖被蜡印的残梅硌得生疼——沈眉庄的眼线在信里说,乌拉那拉氏余党在江宁府衙的梁上挂了果郡王的牌位,日日焚香哭拜,引得百姓围观,都说“怡亲王冤死,朝廷不公”。
“小主,”流朱端来碗姜汤,瓷碗边缘凝着层白霜,“这江风太烈,您喝点暖暖身子。”她眼角扫过舱角的短铳,枪管上的桃花绸布被风吹得直打卷,像只受惊的蝶。
甄嬛没接碗,只是望着窗外。江水浑浊,翻着暗涌,像极了这宫里的人心。她忽然想起果郡王曾在江边教她打水漂,石子贴着水面跳,他说“这世道就像江水,看着平,底下全是漩涡”。那时他的袖口沾着泥,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此刻天边的残月。
“让暗卫营的人准备,”她把密信塞进炉子里,火苗舔着纸边,发出“噼啪”的响,“三更时分,去府衙‘请’牌位。”
“请”字说得轻,却带着股狠劲。流朱知道,这是要硬抢。她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帕子上绣的桃花被汗水浸得发暗:“小主,要不要等沈答应的水师营到了再动手?听说那边有三百多号人,都拿着刀。”
“等不起。”甄嬛的声音冷得像江风,“他们就是要等百姓聚多了,逼着我们动手,好坐实‘朝廷不敬亲王’的罪名。”她摸出腰间的桃花佩,佩上的刻痕被摩挲得发亮,“果郡王的牌位,不能成了他们挑事的工具。”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江面上飘起层薄雾。甄嬛站在船头,看暗卫们像黑鱼似的潜入岸边,手里的短铳被她攥得发烫。忽然听见府衙方向传来喧哗,夹杂着哭喊——是百姓被惊动了。
“走。”她纵身跳上码头,披风扫过湿滑的青石板,带起些水花。刚靠近府衙,就见一群黑衣人举着刀冲出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手里捧着果郡王的牌位,牌位上的红漆被香火熏得发黑。
“甄氏妖妇!还我亲王公道!”络腮胡的吼声震得檐角的铜铃乱响,百姓们举着火把围上来,火光映着他们脸上的愤懑,像要烧起来的浪。
甄嬛没动,只是举起腰间的桃花佩:“你们说他冤,可知这佩是谁的?”她的声音不大,却被江风送得很远,“这是果郡王临终前给我的,他说‘护好百姓,就是护我’。你们拿着他的牌位挑事,是想让他死了都不得安宁?”
人群忽然静了,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映出些犹豫。络腮胡的脸色变了变,举刀就砍:“妖言惑众!杀了她!”
短铳的响声在夜里格外脆,络腮胡捂着胸口倒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牌位的底座。百姓们惊呼着后退,暗卫们趁机夺过牌位,用披风裹住。
“都散了吧。”甄嬛站在尸体旁,声音冷得像冰,“果郡王若在,绝不会看着你们被人当枪使。”她踢开脚边的刀,刀身上映出她的影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这是她在宫里学会的,狠才能活下去。
回到船上时,沈眉庄正对着地图发呆,见她进来,指着江宁城外的桃花坞:“他们的老巢在这儿,藏着不少粮草,说是要等时机成熟,攻进京城。”
“粮草?”甄嬛的指尖点在“桃花坞”三个字上,忽然笑了,“果郡王生前最爱在那儿酿酒,说‘桃花酿配桃花雪,是人间绝味’。”她抬头时,眼里的冷意变成了锋芒,“去烧了它。”
沈眉庄的手顿了顿:“烧了?那百姓会说我们……”
“他们敢用果郡王的名义招摇,就别怪我们用他的地做个了断。”甄嬛抓起短铳,“天亮前动手,用桃花酿引火,让这把火烧得好看些。”
桃花坞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铺了满地,像层厚雪。甄嬛站在坞口,看暗卫们往酒窖里撒火油,空气里飘着酒香,混着花香,甜得发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弘昀。
“你怎么又来了?”甄嬛的眉头皱了皱,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小脸被露水打湿,像只落汤鸡。
弘昀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半块桃花酥,是敬妃给的,被他揣得温热。“额娘,先生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用十七叔的牌位,我们就用他的酒,让他们知道,十七叔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用的。”
甄嬛的心猛地一软,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才六岁,却已经懂了这宫里的生存法则。她忽然想起果郡王抱着弘昀时说的“这孩子眼里有光”,是啊,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也像极了他。
“点火。”她退到坞口,看着火苗舔上酒桶,“轰”的一声,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桃花瓣被火浪卷起来,像无数只燃烧的蝶,在夜空中飞。
百姓们远远地看着,没人再喊冤,只是默默地跪了下来,对着火光磕头——他们知道,这把火烧的是叛乱的根,也是果郡王没说完的念想。
天亮时,火灭了,桃花坞变成片焦黑,只有几株桃树还立着,枝桠上挂着些烧焦的花瓣,像凝固的血。甄嬛把果郡王的牌位放在树下,牌位前摆着那半块桃花酥,是弘昀亲手放的。
“十七叔,”弘昀对着牌位作揖,小大人似的,“额娘说,你喜欢桃花,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给你酿酒。”
江风又起,卷着焦糊的花香往远处飘。甄嬛望着京城的方向,朱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乌拉那拉氏的根还没除干净,宫里的风波还在等着她。
但她不怕了。怀里有短铳,身边有孩子,牌位前有未凉的桃花酥,像果郡王在说“往前走,我看着你”。
船再次启航时,沈眉庄递给她件新绣的披风,上面用金线绣着桃花,针脚细密,是她连夜赶制的。“江南的春天短,别冻着。”
甄嬛披上披风,风过时,金线的桃花在阳光下闪,像活了过来。她忽然想起初入宫的那个春天,她也是这样,穿着新做的衣裳,以为只要心善,就能在这宫里好好活下去。
如今才懂,心善不够,得有刀,得有谋,得有护着的人。就像这桃花,看着柔,根却扎得深,哪怕被火烧过,来年开春,照样能抽出新枝。
江水滔滔,载着船往京城去。舱内的烛火下,甄嬛正在给胧月写信,笔尖划过信纸,留下行字:“碎玉轩的桃花该谢了,等我们回去,就种新的。”
窗外的江风带着桃花的焦香,像在应和她的话。新的,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