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樟木箱翻了底朝天,绫罗绸缎堆了半屋,像落了场粉雪。甄嬛蹲在箱角,指尖抚过件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朵桃花,针脚里还卡着点干花瓣——是果郡王生前常穿的那件,去年从地窖里翻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动。
“小主,找着了吗?”流朱抱着叠小袄进来,都是胧月和弘昀的旧衣,袖口磨得发亮,“卫临说,要找件沾过孩子汗渍的衣裳,才能配药引。”
甄嬛没应声,目光落在锦袍的袖口,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痕,像被什么染过。她忽然想起果郡王日记里的话:“纯元旧衣沾着血,藏在锦袍夹层”。血?是纯元的,还是……
“把这件拆了。”她把锦袍推给流朱,声音发紧,指尖触到那处痕迹,糙得像砂纸。
拆到第三层,果然在夹层里发现块碎布,青灰色的,沾着点暗红,闻着有股淡淡的药味——是当年太医院给纯元用的止血散味道。布角绣着半朵桃花,和宜修死时攥的桃花酥上的花样如出一辙。
“是宜修的。”甄嬛捏着碎布,指节发白。纯元当年出事时,定是和宜修撕扯过,这块布就是证据,被果郡王偷偷藏了起来。
正看着,沈眉庄扶着弘曕进来,孩子裹着厚披风,小脸还是白的,见了甄嬛,怯生生地喊:“姨……”
“快让姨看看。”甄嬛把他搂进怀里,披风扫过锦袍,带起些线头,像断了的念想,“身子好些了?还怕水吗?”
弘曕摇摇头,小手抓住她的衣襟,指腹划过那朵桃花绣样:“不怕,额娘说,水里有月亮,像十七叔的玉佩。”
十七叔的玉佩。甄嬛的心猛地一缩,想起果郡王那块刻着“嬛”字的佩,坠角断了,是当年为了护她,被刺客的刀劈的。
“眉庄,”她看向沈眉庄,“弘曕落水那天,你有没有看清那个小太监的脸?”
沈眉庄的脸色白了白,扶着桌沿坐下:“当时太乱了,只记得他穿件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像……像敬妃宫里洒扫的小禄子。”
小禄子?甄嬛想起李嬷嬷供词里的名字,说这小太监是乌拉那拉氏安插在敬妃身边的,专门负责“盯紧孩子们”。
“去把小禄子带来。”她把碎布塞进锦囊,指尖沾着点暗红,像没擦干净的血。
小禄子被押来时,腿抖得像筛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小主饶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甄嬛把锦袍扔在他面前,“那这件衣服上的布,怎么会在你房里搜出来?”她早就让人去查了,小禄子的床板下藏着个包袱,里面就有块青灰色的布,和夹层里的碎布能对上。
小禄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磕头如捣蒜:“是李嬷嬷让奴才藏的!她说这是能扳倒甄娘娘的东西,让奴才好好收着……”
“扳倒我?”甄嬛冷笑,“这块布是纯元皇后的,沾着她的血,宜修的罪证!你们留着,是想翻案,还是想栽赃?”
这话像炸雷,惊得小禄子瘫在地上,嘴里胡乱喊着:“是老夫人!是乌拉那拉氏的老夫人让留的!说等时机到了,就说这血是甄娘娘害纯元时沾的……”
原来如此。甄嬛捏着锦囊的手紧了紧,碎布硌着掌心,像块烧红的烙铁。她们不仅想害孩子,还想毁了她,毁了果郡王用命护住的真相。
“拖下去,”她声音冷得像冰,“让他在慎刑司好好想想,还有谁没招。”
小禄子被拖走时,沈眉庄忽然开口:“嬛儿,我刚才去养心殿,见皇上正看纯元的旧衣,脸色很难看。”
皇上也在查?甄嬛的心沉了沉。“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沈眉庄的声音顿了顿,“但苏培盛偷偷告诉我,皇上让人把果郡王的锦袍也拿去了,说是……要比对针脚。”
比对针脚?甄嬛忽然明白,皇上不是在查纯元,是在查果郡王,查他和纯元的关系,查他是不是真的“孽种”。
“去养心殿。”她抓起披风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踩在刀尖上。
养心殿的香炉里燃着白檀,烟味混着点血腥味,闻得人发呕。皇上坐在案前,纯元的旧衣和果郡王的锦袍摊在桌上,他正用镊子夹着那块碎布,对着光看,眼神里有红血丝,像头困兽。
“皇上。”甄嬛屈膝行礼,目光落在桌上的衣物上,纯元的衣料已经泛黄,果郡王的锦袍却还鲜亮,只是桃花绣样的针脚,确实有几分像——是纯元教他绣的。
皇上没抬头,声音哑得像破锣:“你看这针脚,像不像?”
“像又如何,不像又如何?”甄嬛反问,“纯元皇后是皇上的发妻,果郡王是您的弟弟,这就够了。”
“够了?”皇上猛地把碎布摔在地上,“他是孽种!是纯元和靖远侯的孽种!这块布上的血,就是证据!”
“皇上!”甄嬛提高声音,“纯元皇后爱您至深,果郡王护您至切!他们从未对不起您,是您被猜忌蒙了心!”
皇上被这话戳中痛处,猛地站起来,龙袍扫过桌角,带落了个玉印——是靖远侯的那枚,不知何时被皇上拿到了手里。“你敢顶嘴?”他指着门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是孽种,还帮着他瞒!”
“是!”甄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知道他是纯元的儿子,但他更是那个为了护您江山,甘愿去死的果郡王!皇上若连这点都看不清,才真是对不起纯元,对不起果郡王!”
皇上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捂在嘴上,再拿开时,染了片刺目的红。“咳……咳咳……”
“皇上!”甄嬛慌忙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他的手,烫得像火,“卫临!快传卫临!”
卫临赶来时,皇上已经晕了过去,太医们围着忙乱,药汤泼了一地,混着点血,像朵烂在泥里的桃花。
甄嬛站在殿外,看着朱墙上的夕阳,红得像血。她忽然想起果郡王说过的话:“朱墙里的人,都逃不过‘情’字,也都毁在‘疑’字上。”皇上是,纯元是,果郡王是,她也是。
但她不能毁。为了胧月,为了弘昀,为了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她得撑下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布屑,像群白色的蝴蝶,绕着朱墙飞,飞不出这宫,也落不了地。
夜露渐重,打湿了甄嬛的披风,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养心殿内摇曳的烛火发呆。卫临匆匆出来,额角还带着汗:“娘娘,皇上是急火攻心引发旧疾,暂时稳住了,但……”他压低声音,“脉象虚浮得很,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甄嬛指尖一颤,披风的系带滑落在地。她早知道皇上身子亏空,却没料到会急转直下。这朱墙里的恩怨,终究要以最惨烈的方式清算吗?
殿内传来太医们低低的议论声,夹杂着苏培盛慌张的吩咐。甄嬛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脚下的石板路泛着冷光,像铺了层薄冰。路过御花园时,见那株桃树的枝桠光秃秃的,还记得春日里果郡王曾在这里折了枝桃花递她,笑说“沾点喜气”。如今花谢枝枯,人也……
“额娘!”胧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哭腔。甄嬛抬头,见女儿被乳母牵着,小脸上挂着泪珠,“弘昀说……说皇外祖父会不会像父王那样,睡过去就不醒了?”
甄嬛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温声道:“不会的,皇上会好起来的。”话虽如此,指尖却冰凉。她忽然想起果郡王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护好孩子们”,那时他的手也是这样凉。
正哄着胧月,沈眉庄带着弘曕匆匆赶来,脸色发白:“嬛儿,刚收到消息,乌拉那拉氏的老家被抄了,说是搜出了勾结藩王的密信,老夫人……畏罪自尽了。”
甄嬛心头一震。乌拉那拉氏这棵老树,终于还是连根烂了。可她没半分轻松,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像手里攥着把烧尽的灰。那些明争暗斗,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终究没放过任何一个人。
“弘曕刚才在偏殿听见,”沈眉庄的声音发颤,“说老夫人临死前,把所有罪责都揽了,还留了句话,说‘欠纯元的,欠果郡王的,这下都清了’。”
甄嬛望着天边的残月,那月亮细得像把刀,悬在朱墙顶上,冷冷地照着这宫闱。清了?哪有那么容易。纯元的冤屈,果郡王的牺牲,还有那些埋在土里的秘密,哪一样是死能抵消的?
胧月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额娘,我刚才看见十七叔的风筝了,挂在树杈上,像在笑呢。”
甄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只纸鸢卡在桃树枝上,是果郡王亲手糊的那只,翅膀破了个洞,却还歪歪地挂着,像在挥手。她忽然笑了,眼眶却热起来。
“走,我们去把它取下来。”她牵着胧月的手,沈眉庄抱着弘曕跟在后面,一行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朱墙上,像幅流动的画。
风筝取下来时,竹骨断了根,胧月却宝贝得紧,捧在怀里说要修好。甄嬛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沈眉庄怀里打哈欠的弘曕,忽然懂了。
这宫墙再高,恩怨再深,总有新的嫩芽钻出来。就像那桃树,开春还会抽绿,就像孩子们,总会长大。她要做的,不是沉在过去的泥沼里,而是护着这些嫩芽,让他们能在阳光下长起来,不必再困在这朱墙里,不必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
夜风吹过,带着泥土的腥气,甄嬛拢了拢孩子们的披风,往永寿宫走去。身后的养心殿还亮着灯,像颗将熄的星,但前面的路,被月光照得明明晃晃,能看见孩子们踩在地上的小脚印,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