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的水这几日总泛着浑,像搅了泥。甄嬛站在画舫的栏杆边,看小太监们撒网,网绳在水面拖出银亮的痕,惊得鱼群乱跳,溅起的水花落在廊下,像碎了的星子。
“小主,捞着了。”小允子提着网兜上来,里面裹着个黑木盒,边角磕得坑坑洼洼,沾着些水藻,像从池底刚捞出来的。
这是青樱招认的,说乌拉那拉氏在池底藏了“能让皇上心惊的东西”。甄嬛接过木盒,入手冰凉,锁着把铁锁,锈得厉害,锁孔里卡着片桃花瓣——是去年的干花,被水泡得发胀。
“撬开。”她声音发紧,指尖触到盒面的刻痕,是朵桃花,刻得深,像要嵌进木头里。
锁开的瞬间,一股腥气混着墨香飘出来,里面叠着几封密信,最上面的是三王爷写给藩王的,字里行间都是“逼宫”“夺权”,落款的朱砂印还没干透,像滴在纸上的血。
下面的信,是果郡王的笔迹,写给“靖远侯旧部”的:“静待时机,护纯元血脉周全”。靖远侯旧部?甄嬛的心猛地一跳,原来果郡王不仅自己查,还联络了生父的人,这宫里藏的势力,比她想的要深。
木盒底压着块令牌,是禁军的,上面刻着“调”字——这才是青樱说的“心惊之物”,乌拉那拉氏竟能调动禁军,难怪敢谋逆。
“送去养心殿。”她把东西递给槿汐,指尖在令牌上划了圈,冰凉的金属沾着水汽,像刚从雪地里捡的。
刚吩咐完,就见沈眉庄的侍女匆匆跑来,脸色白得像纸:“娘娘,不好了!弘曕在御花园玩,被人推到湖里了!”
甄嬛的脚步顿了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发紧。“谁干的?人怎么样了?”
“卫临正在救,说是……说是敬妃宫里的小太监推的,已经被抓住了。”侍女的声音发颤,手里的帕子绞得不成样。
敬妃宫里的人?甄嬛想起地窖里的账本,想起李嬷嬷的供词,忽然觉得这潭水比太液池还浑。“去御花园。”
湖边围了不少人,沈眉庄抱着裹着棉被的弘曕,眼泪掉个不停,卫临跪在旁边,正给孩子施针。“嬛儿!”她抬头看见甄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这孩子……脸都白了!”
弘曕闭着眼,小嘴唇发紫,睫毛上挂着水珠,像落了层霜。甄嬛摸了摸他的手,冰得像块玉,心里的火“噌”地窜上来,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小太监:“谁让你推的?”
小太监吓得浑身筛糠,话都说不囫囵:“是……是李嬷嬷!她说……说推下去就有赏,还说……还说弘曕不是皇上的种……”
这话像炸雷,惊得周围的人都闭了嘴。沈眉庄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你胡说!我儿是堂堂皇子,怎容你污蔑!”
“拖下去,”甄嬛的声音冷得像冰,“让慎刑司好好审,看看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她知道,这话不是小太监能编出来的,定是有人想借弘曕的身世做文章,搅乱后宫。
回到永寿宫时,胧月正坐在窗边描桃花,见她进来,举着画纸跑过来:“额娘,你看我画的,像不像十七叔种的那棵?”
画上的桃树歪歪扭扭,花瓣却涂得鲜红,像渗了血。甄嬛的心软了软,摸了摸女儿的头:“像,月儿画得真好。”她忽然想起果郡王说过的“孩子的眼睛最亮,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或许胧月知道些什么。
“月儿,”她拉着孩子坐下,“弘曕哥哥掉进湖里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胧月的小眉头皱了皱,掰着手指算:“我在看蚂蚁搬家,看见那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还跟……跟敬妃娘娘宫里的李嬷嬷使眼色。”
果然是李嬷嬷。甄嬛捏着画纸的手微微发抖,纸角被攥出褶皱,像朵蔫了的桃花。“李嬷嬷还跟你说过什么吗?”
“说过!”胧月的眼睛亮了亮,“她说……说等桃花落了,就带胧月去见十七叔,说十七叔在一个有很多水的地方等着我。”
有很多水的地方?是太液池?还是……黄泉路?甄嬛的后背冒出层冷汗,李嬷嬷不仅想害弘曕,还想对胧月下手。
夜里,慎刑司的人来报,说李嬷嬷招了,是乌拉那拉氏的老夫人死前安排的,要“除尽所有威胁”,还说敬妃早就知道,只是装糊涂。
“敬妃知道?”甄嬛的手顿了顿,茶盏落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她为什么不拦着?”
“李嬷嬷说,敬妃怕引火烧身,还说……还说她早就想让胧月忘了果郡王,省得惹麻烦。”
甄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敬妃的心思,她不是不懂,只是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为了自保,竟纵容别人伤害孩子。这宫里的人,终究是被“自保”两个字磨硬了心。
第二日,她去敬妃宫里,见敬妃正对着尊玉佛念经,佛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直挺挺地往上冒,像道白墙。“妹妹来了。”敬妃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嬷嬷招了。”甄嬛坐在她对面,看着佛龛上的桃花玉佩——是果郡王送的,敬妃一直戴着。
敬妃的手猛地一颤,念珠掉在地上,滚到甄嬛脚边。“我……我不知她会下死手,我只让她……让她吓吓弘曕,给沈眉庄提个醒,别太张扬……”
“提个醒?”甄嬛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冷,“用推孩子下水的方式?姐姐可知,弘曕差点没上来?”
敬妃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念珠上,溅起点水花:“我也是没办法!乌拉那拉氏的人盯着我,皇上又猜忌我们,我不这么做,胧月怎么办?我们都得死!”
是啊,都得死。甄嬛看着窗外的太液池,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云影飘过,像谁在池底藏了个月亮,看得见,摸不着。这宫里的每个人,都像活在池底,想往上爬,却总被暗流拖下去。
“李嬷嬷我已经处置了,”她站起身,“姐姐好自为之吧。胧月这几日我接回永寿宫,等你想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护着她,再说。”
走出敬妃宫时,风从太液池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甄嬛看着池面上的云影,忽然想起果郡王那枚桃花佩,上面的刀痕像道疤,提醒着她这宫里的疼。
但她不能停。为了胧月,为了弘昀,为了那些没说出口的念想,她得接着走,哪怕脚下是刀山火海,是深不见底的池底。
池底的月亮碎了,捞不起来,但天上的月亮还在,亮晃晃的,照着朱墙,也照着她往前走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