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茶寮的竹棚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角落里的铜炉煨着水,水汽混着茶香漫开来,倒添了几分幽静。
姜时絮望着桌面,青瓷碟里的莲蓉酥切得方方正正,蜜色的酥皮上还沾着点白霜。
她指尖轻轻捻着茶盏,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在算着什么。
纪伯宰这几日看似闲散,实则早让不休盯紧了沐齐柏的动向,今日约她来茶寮,怕不只是吃点心这么简单。

尝尝?
纪伯宰将莲蓉酥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擦过碟沿。

这家的师傅是尧光山过来的,手艺地道。
姜时絮拈起一块,酥皮入口即化,甜香漫过舌尖,却没冲淡她心头的警惕。
当年在尧光山,只有明献会偷偷给她带莲蓉酥。
仙君约我来,总不是只为了吃点心吧?

她放下茶盏,笑意温和却带着分寸。
沐齐柏按兵不动,反倒让人不安。

纪伯宰靠在竹椅上,指尖敲着桌面。

他在暗,我未必在明。
他抬眼看向她,眸光沉沉。

不休盯着他,迟早会露出马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
他说着,又将一碟祝星糕推过来,糕上的糖霜闪着细光。

你这几日没好好吃东西。
姜时絮看着那碟糕,忽然想起温泉池边的纠缠,耳尖微微发烫。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些。
那夜我受勾魂摄魄影响,说了些胡话......

纪伯宰挑眉,没说话。
是,就算是真心话,

姜时絮抬眼,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疏离。
但我身份如此,迟早是要离开的。还请仙君忘了那些话,往后......


若我不放你走呢?
纪伯宰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姜时絮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酥皮的甜还在舌尖,心里却泛起点说不清的涩。
她抬眼望过去,雨丝落在他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藏着翻涌的浪。
——
紫微殿议
天玑跪坐在极星神君榻前,右手缠着的白绢已被血浸透,红得刺目。
神君仍在昏睡,呼吸浅得像风中残烛。
她沉默片刻,指尖捻起那枚姜时絮给的药丸。
你若信得过我,便将此药给神君吃下。

姜时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然,信与不信,全凭公主。

天玑闭了闭眼,将药丸喂进神君嘴里,随即握紧他的手。
伤口的血再次涌出,染红了神君的掌心,一缕蓝色灵力顺着血脉漫过去,在两人交握处亮起微弱的光。
神君眉心浮出法器形状的光芒,与言笑胸前那枚星星胸针一模一样。光芒闪了闪,碎了,像颗流星坠落在衣襟上。
下一秒,神君的手指动了动。
天玑想起捏着言笑胸针的模样——指尖被尖刺戳破,血珠渗进银纹,胸针亮起微光,灵力顺着伤口钻进来时,像有只温柔的手托住了她的慌。

怎么还瘦了?
神君虚弱地睁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指尖抚过她的脸颊。

明明梦里总抓到你偷吃糖......
天玑的眼泪"唰"地掉下来,砸在神君手背上。
无归海的风带着潮气,纪伯宰刚踏入庭院,就见不休立在廊下,神色凝重。

主上,神君派人来请。
正厅走出两名侍卫,玄色衣袍上绣着极星纹章,行礼时动作整齐划一,倒像两把出鞘的剑。
纪伯宰眸色微沉。
紫微殿的梁柱上盘着金龙,烛火在金砖上投下晃动的影。
极星神君坐在宝座上,脸色仍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像蒙尘的玉被拭去了灰。

参见神君。
纪伯宰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

本君突然召见,你似乎并不意外?
神君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自然,
纪伯宰抬眼,目光坦然。

我等的,便是今日。

公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解了我身上的症。

公主定是忧心君上安危,急中生智。
纪伯宰语气平淡,却藏着锋芒。

神君昏睡期间,含风君的心思,几乎已是昭然若揭。
神君沉默着,指尖摩挲着扶手。

神君或许已知晓我炼化妖元一事,也该察觉含风君的动作。
纪伯宰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

如今,您是否觉得,去疴除弊已是势在必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唯求君上能狠心断腕。
两人对视良久,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柏儿是本君唯一的弟弟。
神君的声音发颤。

他曾只是个不识心术的幼弟,本君......本君狠不下心。可我未曾想......

未曾想他会与逐水灵洲勾结,豢养妖兽,置六境安危于不顾。
纪伯宰接过话,语气冷硬如铁。

你为极星渊付出良多,本君铭感于心。
神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复杂。

但妖兽军事关六境,凶险至极,你却独自背负,也当思及后果。
极星渊半数人跟从含风君,

殿后忽然传来清润的声音,姜时絮缓步走出,灰布裙角扫过金砖,带起微尘。
纪仙君若上报,怕是不等妖兽军发难,极星渊先乱了。

她走到殿中,对着神君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何况,早年神君放任含风君坐大,才让事情走到如今地步。这般行事的极星宫,自然难获纪仙君信任。

神君看着她,又看看一旁的天玑,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愧疚。
但并非所有上位者都会被权柄奴役。

姜时絮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的龙纹。
逐水灵洲在沐齐柏背后推波助澜,所求无非六境主宰权。单凭我们,势单力孤。

她转向纪伯宰,眼神沉静。
为了六境生灵,该联合的,总要联合。

天玑跟着上前一步,声音恳切。

请父君下令捉拿叔父!
神君望着三人,良久,缓缓闭眼,点了点头。
纪伯宰与姜时絮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微光闪过,风雨欲来,这一步,终究是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