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灵犀井
“与我们一起,复仇!”
妖兽的嘶吼像淬了毒的冰锥,往纪伯宰的耳膜里钻。
“这世道欠你的,拿血来偿!”
他攥紧的拳头在发抖,指节泛白,妖纹已爬满半张脸,红光与眼底的蓝光绞成一团,像要把他撕裂。
边境小镇
风裹着血腥味撞在断墙上,簌簌掉灰。
纪伯宰死死抠着砖缝里的土,指甲缝里还凝着沉渊的黑泥——那是他从鬼地方爬出来的第五天。
刚爬出沉渊时,他腿肚子转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死也得死在能看见太阳的地方。
可这镇子,比沉渊好不了多少。
黑衣人挥刀劈下时,少年纪伯宰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像极了沉渊里被监工踩烂的老鼠。
他缩在断墙后,把自己团成个球,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给过他半个窝头的老夫妇被踹倒在地。
老婆婆的铜簪滚到脚边,磨得发亮的簪头还沾着点干了的面渣。
然后就听见了剑鸣。
不是沉渊里那种锈得掉渣的铁片子,是清亮的,像开春时融雪砸在冰面上的脆响,一下就劈开了满街的血腥气。
他从砖缝里偷瞄,看见个穿明黄袍子的少年,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睛,亮得能映出地上的血。
那身袍子真扎眼,在这灰扑扑的镇子里,像落了团太阳。
他的剑更快。
快得像天边的闪电,却又稳得吓人。
黑衣人举刀砍向老爷爷时,少年纪伯宰吓得闭紧了眼,再睁开,就见那剑已搭在对方手腕上,轻轻一挑,刀“当啷”落地。
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有骨头脱臼的闷响,和少年清得像溪水的声音。
住手。

纪伯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见他蹲下身扶老婆婆。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剑柄时稳如磐石,碰着老婆婆胳膊上的伤口时,却轻得像怕碰碎琉璃。
别怕,没事了。

他说这话时,尾音有点软,不像沉渊里那些踹人的监工,也不像村里拿孩子撒气的醉汉。
风突然停了,纪伯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
那少年转身时,面具边缘的银线在夕阳下闪了闪,像落了点碎星。
纪伯宰赶紧缩回脑袋,后背贴在冰凉的砖墙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完了,要被发现了。
沉渊的规矩,看见不该看的,就得被挖掉眼睛。
他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忘了。
脚步声在断墙前停了。
纪伯宰能感觉到那少年的影子投过来,把他整个人罩住,像片温柔的云。
腰背上的伤还在疼,有被监工鞭子抽的,也有爬出来时被石头刮的,此刻却像被火燎着,烧得他发颤。
可奇怪的是,他不怕。
那少年身上有味道,不是沉渊的霉味,也不是这镇子的血腥味,是淡淡的草木香,像开春时漫山遍野的山栀花。
他在沉渊的缝隙里见过一次,监工踩烂了,香味却钻了半宿。
影子动了动,像是弯腰放了什么。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远了。
纪伯宰僵了好久,直到听见那少年指挥人救治伤员的声音,才敢探出头。
明黄的袍子在残阳里晃,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站在镇子中央,手里的剑插回鞘里,剑柄上的云纹被夕阳镀成金的,亮得晃眼。
有人问“殿下接下来往哪去”,他抬手指了个方向,是极星渊的方向。
极星渊派来迎接的人也快到了吧,早去早回。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轻快。
纪伯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团明黄变成个小点,才敢爬出去。
墙角放着块手帕,米白色的,绣着株山栀,针脚有点硬,像是初学乍练,却把花瓣的弧度绣得活灵活现。
他捏起手帕,草木香更浓了,钻进鼻子里,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真的有人,握着那么快的剑,却不用它杀人;原来真的有人,穿着金贵的袍子,却会蹲下来扶一个满身是土的老婆婆;原来光不是只照在沉渊的牢门上,不是只给那些穿官服的人暖身子。
纪伯宰把帕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有道浅疤,是在沉渊时被监工打的,现在被帕子捂着,竟不那么疼了。
风卷着残阳掠过荒镇,纪伯宰望着极星渊的方向,第一次在心里盘算起一个念头——
我要活下去。
要走到有光的地方去。
要变得像他一样,握得住剑,护得住人。
怀里的帕子被体温焐热了,山栀的纹路印在掌心里,像个不会褪色的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条从泥里爬出来的命,有了个念想。
后来他才知道,那明黄的袍子是尧光山太子的朝服,那把剑叫纵云,那个戴面具的少年,叫明玉。
——————作者说——————
今日第三章
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