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宴席上觥筹交错,弦乐丝竹像淌不完的春水,漫过鎏金大殿的每个角落。舞姬们旋身时,裙摆翻飞如千万只蝴蝶振翅,众仙君推杯换盏,笑声混着酒气,热闹得有些晃眼,反倒衬得角落的寂静更沉。
不少仙君端着酒杯凑向纪伯宰,想探探他"从不在外饮食"的传闻真假。他却只懒洋洋靠在椅上,指尖转着空杯。
纪伯宰如今家中有人管着,不让贪杯。
一句话,把姜时絮推到了风口浪尖。
姜时絮成了那个"管着他的人"。
纵使她当年在尧光山练出惊人酒量,也架不住这一轮轮车轮战。此刻腹中沉甸甸的,像灌了铅,正暗自蹙眉想找个由头躲躲,沐齐柏忽然让人展开一幅画卷,倒像是特意解了她的围。
少逡捧着画卷缓缓展开,墨香混着淡淡的灵力气息漫开来,在酒气里漾开清冽的涟漪。
孙辽画得这般活色生香,莫不是后照司判的小情人?
孙辽眯着眼笑,语气轻佻得像沾了油。
沐齐柏似笑非笑。
沐齐柏后照如今不知所踪,难不成是和这仙子私奔了?诸位瞧瞧,可识得画中仙?
画中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痣,眉眼流转间顾盼生辉,竟是幅会动的画像。她眼波一开一合,唇边漾着浅浅笑意,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凄楚。
纪伯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脊背有一瞬极细微的僵直,快得像错觉,转眼便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仿佛只是多看了幅寻常画儿。
孟阳秋这仙子当真绝色!
孟阳秋惊叹。
孟阳秋用了什么法术?竟能动起来!
言笑看向纪伯宰。
言笑纪兄向来识人广,瞧瞧可认得这位?
姜时絮的目光却胶着在画像上——那女子眉尖微蹙的弧度,唇角勾起的样子,像极了记忆里的人。
姜时絮(博语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那年她还是"明玉",在尧光山后的竹林偶遇博语岚。也是这般眉头微蹙,眼中化不开的悲伤,恳求她照顾明献。
后来她中了离恨天的毒,浑身灵力紊乱,全靠那本医经吊着一口气,才没在被赶出宫时化作尘土。
终究是物是人非,没想到再见却是这样的情景。
听着周遭仙君荤素不忌的调侃,姜时絮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酒意混着怒气往上涌。
远处的孙辽忽然摇摇晃晃起身,嘴里吟着不堪入耳的诗句。
孙辽丈夫胸中存沟壑,美人身前有罅隙......
他越走越近,伸手就要去戳画像上女子的脸颊。
姜时絮眼底寒光一闪,指尖悄悄一勾,桌上的空酒杯"当啷"落地,在青砖上打了个旋,不偏不倚停在孙辽脚边。
纪伯宰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孙辽一脚踩在酒杯上,"哎哟"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发髻都散了。
众人惊得回头,只见姜时絮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轻蔑,像在看跳梁小丑。
纪伯宰看着那抹笑,眉峰微挑——倒是少见她这般外露的锋芒,像藏了许久的剑,终于露出点寒光。
孙辽爬起来,捡起酒杯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在姜时絮空了的杯盏位上。他怒火冲冲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孙辽是你干的?故意的吧!觉得跟对了人,就敢放肆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突然吃痛,条件反射地松了手。纪伯宰已握住姜时絮的手腕,反手便是两记耳光甩在孙辽脸上,"啪"的两声,脆得像打在冰面上。
纪伯宰这话,说的莫不是你自己?
纪伯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孙辽恼羞成怒地扑上来,纪伯宰却没躲,一掌将孙辽狠狠击飞出去,撞在廊柱上,滑落在地。
满座仙君哗然站起,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
沐齐柏挥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扶起孙辽。言笑皱着眉道。
言笑纪仙君!孙辽也曾与你同赴青云大会,何必如此?
孟阳秋捧着半个啃了的瓜,一脸茫然。
孟阳秋我就低头吃口瓜的功夫,怎么就打起来了......
沐齐柏目光在纪伯宰与画像间转了圈,慢悠悠道。
沐齐柏纪仙君这般动怒,究竟是为了身旁佳人,还是——画上这位?
纪伯宰冷冷瞥向他,正要开口,姜时絮却抢先一步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姜时絮含风君恕罪!是时絮失手打翻杯盏,让孙辽仙君摔了跟头,绝非有意!扰了各位雅兴,都是我的错,与我家大人无关,请含风君降罪!
她演得逼真,肩膀微微发颤,眼眶都红了,倒真像个吓坏了的小仙侍。
纪伯宰却伸手将她拉起,指尖轻轻拍掉她膝上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纪伯宰起来,你没做错,跪什么?
他转向众人,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纪伯宰无耻之徒,乏味之地,我们就不奉陪了。各位尽兴。
说罢拽着姜时絮便往外走,脚步没半点迟疑。
身后鸦雀无声,只有沐齐柏放下酒杯时,那声意味深长的冷笑,像冰锥刺进夜色里。
船车在湖面上滑行,舱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忽长忽短。
姜时絮抱膝坐着,垂眸望着裙摆上的褶皱,还在为方才的事憋着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布料。
姜时絮其实,我是故意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纪伯宰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将一杯温茶推到她面前。
纪伯宰我知道。
姜时絮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不确定。
姜时絮我是不是惹祸了?
纪伯宰勾了勾手指。她愣了愣,没动,他便直接伸手将她拉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膝上,动作自然得让她心头一跳。
姜时絮大人……
姜时絮有些窘迫,想坐起来,却被他按住了肩。
纪伯宰别动。
纪伯宰的指尖按在她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着,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纪伯宰不用担心那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有些不像他,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姜时絮被看得不自在,转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色,他却也不恼,继续替她按着头,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有些不真实。
纪伯宰送你回去后,我还有事要办。
他忽然说,声音低沉了些。
纪伯宰你好好休息。
姜时絮"嗯"了一声,隐约猜到他要去做什么——定是为了画中那个仙子。她抬眼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映着烛火,跳动着,也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一个,蜷在他眸子里。
心莫名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她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他还在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海里的光,忽明忽暗。
姜时絮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片刻后,她忽然笑了,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连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
纪伯宰看着她的笑,也跟着笑了,眼底的冰似乎融了些,漾起浅浅的暖意,像初春解冻的湖面。
船车划破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荡开又合拢,像极了此刻两人心里悄然涌动的波澜,说不清,道不明,却在夜色里慢慢晕开,缠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