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船车像片叶子漂在无归海上,夜空泼了墨似的,缀满星星,密得能数出银河的纹路。船头挂着的银铃被海风推得晃悠,"叮铃叮铃"响,脆得像碎冰。
今日花月夜的章台来拜访,纪伯宰要去赴宴,姜时絮自然得跟着。明意跟纪伯宰不熟,便留在无归海陪章台说话,省得跟着添拘谨。
舱房里,纪伯宰翻着书简,书卷翻动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浪涛,倒也安宁。姜时絮托着下巴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姜时絮司判堂新的主事是谁啊?
她没话找话。
纪伯宰说是叫司徒岭。
纪伯宰头也没抬。
姜时絮哦?什么样的人?
纪伯宰我也未见过,
他翻过一页,语气淡淡的。
纪伯宰听说就是个滑头小鬼。今日卸任宴,按说他该来,却推说上工太累,不能喝酒不能开荤,缺席了。
姜时絮噗嗤笑了。
姜时絮大人也该找这种借口溜走才是。
纪伯宰抬眼瞥她。
纪伯宰该面对的事,总要面对。
姜时絮懂了,
姜时絮拖长了调子。
姜时絮这次大人是怕含风君再塞人给你,才带上我当挡箭牌。
纪伯宰是,
他倒坦诚,嘴角勾了勾。
纪伯宰我不喜欢别人塞给我的,只喜欢自己选的。
姜时絮扯了扯嘴角,挤出个假笑。纪伯宰看她那样,低笑一声,自顾自看书去了,没瞧见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人,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声和窗外的浪响。姜时絮看着纪伯宰低头的侧影,脑海里却浮出那个乌木盒子,还有里面断成两截的纵云剑。
她实在好奇。那剑是她亲自铸造的法器,跟着她闯过九连胜的关,怎么会落到纪伯宰手里?七年前她落败时,纵云为护她断成两截,之后便不知所踪,她寻了七年,没想竟在他这儿。
若是能拿回来就好了。那不仅是把剑,更是她前半生的凭证。
姜时絮清了清嗓子,装作漫不经心。
姜时絮其实含风君来无归海那夜,我在大人房里......不小心碰掉个盒子,里面掉出柄断掉的剑。
她偷瞄纪伯宰的神色。
姜时絮东西都坏了,大人还收着?莫不是哪位小仙子留的念想?
纪伯宰没看她,目光仍在玉简上,语气也随意得很。
纪伯宰那是明玉的法器。
姜时絮的拳头倏地攥紧,指节泛白,脸上却堆出恰到好处的吃惊。
姜时絮据我所知,明玉叛逃失踪是七年前,那时大人还没参加青云大会吧?怎么会留着他的断剑?
纪伯宰翻书的动作顿住,抬眸看她。
那双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里,此刻藏着些复杂的情绪,像深海里翻涌的暗流。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玉简边缘轻轻摩挲,似在掂量词句。
舱外的风带着海水的咸涩漫进来,吹得他鬓角的发丝晃了晃。
他眸子里的暗流渐渐平息,却多了层沉郁,像蒙了雾的湖面。
纪伯宰他不会叛逃。
他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像刻在骨头上的理。
纪伯宰谁都有可能叛逃,但他不会。
那样耀眼的人,心似大海,能容下尧光山的风雨,能护着身后的人,怎会做叛逃这种事?
姜时絮心头一紧,指尖悄悄掐进袖角。
明玉......这个名字在六境的传言里,早和"叛逃"捆成了死结。
七年前青云大会后她失踪,尧光山下了通缉令,闹得沸沸扬扬,纪伯宰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压下心头的浪,笑着追问。
姜时絮大人倒是信他。可七年前的事闹那么大,尧光山的通缉令总不能是空穴来风吧?
纪伯宰终于正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探究什么。半晌,他低声重复。
纪伯宰空穴来风?
语气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
纪伯宰尧光山的通缉令,有时也未必是铁证。
姜时絮又一震,她屏住呼吸等着下文,纪伯宰却转了话头,目光落回玉简上。
纪伯宰他是个极有天赋的斗者。
纪伯宰淡淡道。
纪伯宰这法器是从黑市淘来的,留着,想有朝一日战场见了,还给他。
他顿了顿,像是自嘲般笑了笑。
纪伯宰我也不知为何要对你说这些......你就当没听过吧。
纪伯宰有些事少打听,对你有好处。
他补充道,语气里带了点提醒的意味。
姜时絮心里透亮——他这是在说,六境水深,别轻易蹚浑水。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回窗边,看着外面的繁星。星星倒映在海里,随着浪轻轻晃,像撒了一海的碎钻。
船车还在无归海上漂,银铃声脆,海浪声柔,舱房里的两人却各怀心事,被沉默裹着,在夜色里慢慢沉寂。
姜时絮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纪伯宰......他为什么,会对"明玉"有这样深的信任?
而纪伯宰翻着玉简,目光却没落在字上。他想起第一次在黑市见到那断剑时的情景,剑身上虽有焦痕,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凌厉。他莫名觉得,那剑的主人,定不是传说中那般不堪。
风从舱外钻进来,带着星子的凉意,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缠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