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明玉抬眼时,正撞见博语岚望着竹林外那片金碧辉煌的宫墙。
晨光爬上琉璃瓦,映得墙檐像燃着层金火,可那蓝衣女子的目光里,却有团化不开的暗影——悲伤底下,藏着点细碎的恨,像被踩碎的玻璃碴,看着不起眼,却能硌得人心头发紧。
她忽然就懂了。这宫墙裹着的,哪是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堆人挤在罐子里,互相撕咬着求生存。
梦夫人的笑里藏着钩子,侍从们的尖嗓子裹着刀子,连阶下的青苔都懂得攀附高枝。
原来谁都活得这样难,连眼前这位看着清润如玉的女子,心里也长着带刺的藤蔓。
明玉他是君后的孩子。
明玉的声音压得更低,小嗓子里透出与年龄不符的谨慎。梦夫人昨夜还在灯下抚摸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像棉花,说的却是“君后那狐狸精,就盼着明献早点长大,好把你这太子位子抢过去”。
她俩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她这枚棋子,哪有本事护对方的崽?
博语岚却摇了头,泪珠终于忍不住滚下来,砸在襁褓的锦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博语岚殿下只需记着今日的话。
她声音发颤,指尖都在抖。
博语岚真到了那一日,哪怕只是指条能钻的狗洞,也是救她性命了。
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泪光里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明玉看着她怀里孩子眉心的白印,忽然想起自己上次发烧,梦夫人确实守在床边,亲手喂药,可眼神总飘向窗外,像在算着时辰,等着哪个仙子来报宫里的消息。
哪有博语岚这样的慌乱?
她沉默了会儿,小手松开又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明玉好,我答应你。
她向来是自私的。什么太子之位,她半点不稀罕。可这宫里,没点傍身的本事,就像没壳的蜗牛,随便谁都能踩一脚。博语岚的医经是块好盾牌,她得抓住。
博语岚像是松了口气,忙从袖中取出个雕花木盒,双手捧着递过来。木盒上刻着缠枝莲,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想来是常带在身边的。
博语岚多谢殿下!这便是医经,愿殿下……能护己,亦能护人。
明玉接过来时,指尖碰着她的手,凉得像溪水里的鹅卵石。博语岚抱着孩子匆匆行了礼,转身就往竹林外走,蓝色的裙摆在晨光里晃了晃,很快被宫墙投下的阴影吞没。
风里飘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混在溪水声里,缠缠绵绵的,像根没断干净的线。
青耕明玉……
青耕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点不安。这灵鸟平时只爱咕咕叫,极少叫她的名字。
明玉低头摸了摸青耕的羽毛,软乎乎的,带着点阳光的温度。
明玉我没事。
她轻声说。
青耕歪着脑袋,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手心,像是在安慰。它哪里懂什么宫墙争斗,只知道东边的桃林果子甜,西边的溪水能照见影子。
就像此刻的她,其实也不懂博语岚眼里的恨是从哪来的,只模糊觉得那恨意像竹林深处的藤蔓,缠得人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起博语岚说的“护己,亦能护人”,便低头打开了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线装书,纸页黄得像秋叶,字迹是用极浅的银朱写的,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开篇第一句是“百草识要,先辨寒温”,那些字弯弯曲曲的,像她昨夜在墙角看见的小虫子,爬得密密麻麻。
明玉认得的字不多,可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木盒盖好,紧紧抱在怀里。这是她的依仗,是她在这尧光宫里,除了青耕之外,另一个能抓住的东西。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哪怕知道这浮木或许不结实,也得攥得牢牢的。
明玉走吧,回去了。
她站起身,把木盒藏进宽大的衣袖里,又捡起地上的桃木剑。阳光穿过竹叶,在她脚边织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
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石板上,像个小小的、却又格外倔强的惊叹号。
青耕扑扇着翅膀跟在她身后,翅膀带起的风,吹得地上的光斑轻轻晃。竹林里只剩下溪水叮咚,和桃木剑偶尔划过空气的轻响。
只是那声响里,似乎比刚才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像晨露坠满了竹叶,压得枝丫微微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