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尧光宫的繁华像层金箔,裹着深处这片竹林。
晨露坠在竹叶尖,风过处簌簌滚落,砸在草庐前的青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溪水绕着庐边石岸蜿蜒,水声潺潺,倒把周遭衬得更静了。
四岁的明玉握着柄桃木剑,剑比她小臂还长些,握在肉乎乎的小手里晃晃悠悠。
她踮着脚尖,努力模仿着记忆中侍卫练剑的姿势,手腕一拧,剑尖划破空气,带起的风声细弱,倒像蚊子哼哼。
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里,却半点孩童的嬉闹都没有,只有一股子执拗的认真。
她本没有名字。记事起就在街角缩着,直到梦夫人的车驾停在面前,脂粉香气裹着一句“就叫明玉吧”,她便成了尧光神君的“嫡子”。
女儿家的裙摆被换成束腿裤,柔顺的长发被高高束起,连说话都要刻意压低嗓子——这宫里的人都爱听沉稳的腔调,尤其是对一位“太子”。
“哐当”一声,桃木剑脱手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她小手发麻。明玉踉跄了一下,差点跟着栽倒,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才稳住。
她抿紧嘴唇,没去捡剑,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剑柄硌出几道红痕。这双手太嫩了,连柄木剑都握不稳,以后怎么护住自己?
梦夫人的笑眼总藏着算计,宫里的人见风使舵,她若不快点长出尖牙,迟早要被嚼得连骨头都不剩。
正怔着,远处传来青耕不安的嘶鸣。那是只通人性的青色灵鸟,是她唯一的伴儿。
明玉抬头,看见青耕正对着个蓝衣女子低头轻蹭,像是在赔罪。她赶紧跑过去,小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噔噔的轻响。
蓝衣女子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被晨雾浸过,带着点说不清的悲伤。她周身气息清润,像是刚从溪涧里捞出来的玉石,连衣袂上都仿佛沾着水汽。眉心一点朱砂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倒让那抹悲伤更添了几分剔透。
博语岚见过太子殿下。
女子抱着个襁褓,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竹叶上的露水。
明玉被这声“太子殿下”叫得一僵,下意识地挺了挺小身板,小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角。这三个字像件沉重的锦袍,穿在她身上总觉得别扭。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可宫里的人都这么叫,叫着叫着,倒像是真的了。
明玉我认识你,博氏的人。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却还是漏出点奶气。
博语岚抱着孩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紧,眼里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快得像溪水里游过的小鱼。但那惊讶转瞬即逝,又被一层淡淡的哀愁盖住,她轻声应道。
博语岚小仙博语岚。
明玉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襁褓上。那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小脸皱巴巴的,像只没长毛的小猫,闭着眼像是睡熟了,眼角却挂着颗泪珠,晶莹剔透,眼看就要滚落,像晨露要从叶尖坠下来。
孩子眉心隐隐有团极淡的白影,细看竟像片小小的羽毛,看得人心头发软。
博语岚小仙有个请求。
博语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越过明玉,望向竹林外那片飞檐翘角的宫殿群。
博语岚小仙愿将毕生所著医经赠予殿下,只求殿下日后……
她顿了顿,喉间像卡着什么。
博语岚若明献有难,看在医经的份上,给她留条生路。
“明献”两个字像颗小石子,“咚”地投进明玉心里那潭静水里,荡开圈圈涟漪。
她听过这个名字,是君后刚生的小皇子,那个流着尧光血脉的孩子。
宫人们私下说,这孩子才是正主,她明玉不过是梦夫人用来稳固地位的棋子,等明献长大了,她这“太子”也就该挪位置了。
明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桃木剑,又抬头看了看博语岚怀里的孩子。那本医经是个好东西,能让她多些傍身的本事。
可博语岚的眼神太沉了,像预见了什么不好的将来。她忽然想起昨夜路过君后宫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当时没在意,此刻想来,倒像是应了眼前这抹悲伤。
明玉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大,却很清晰。小手松开衣角,去捡地上的桃木剑,这次握得格外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明玉我答应你。
博语岚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将怀里的医经递过来,封皮是磨旧的蓝布,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明玉接过医经,触手微凉。青耕在她脚边蹭了蹭,发出亲昵的轻鸣。溪水流得更欢了,竹叶上的晨露又落下来,砸在医经的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滴不会干涸的泪。
她那时还不懂,一句承诺会像道无形的线,在多年后将她与那个眉心带羽印的孩子紧紧缠在一起,穿过阴谋与鲜血,绕过年少与成长,直到再也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