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数日,宫远徵来诊脉时,偶尔会带来一些极其罕见的药材或毒物样本,让她近距离观察,同时不动声色地锁住她的每一丝反应。
顾子喜一一照做,大多数时候,她除了觉得某些东西气味古怪难闻,或形态可怖,并无特殊感觉,但有三四次,当那些特定物质靠近时,她的身体会本能地产生几乎无法自控的反应,呼吸有刹那间的凝滞,搭在她腕间的他的指尖,感受到了她脉搏那几乎不存在的、瞬间的加速。
这些反应细微如秋毫之末,若非宫远徵这般对药性敏锐到极致,观察力又细致入微的人,且全神贯注于此,根本无从捕捉,顾子喜自身甚至都意识不到这些细微的变化。
宫远徵将这些细微的反应与对应的物质,默记于心,面上却丝毫不露端倪,他开始在顾子喜离开后,独自进入药庐深处那间只有他能开启的密室,密室内无窗,靠墙壁凹槽内镶嵌的夜明珠照明,光线幽冷恒定,面直达屋顶的药柜上,贴着的皆是泛黄卷边的标签,字迹古拙,有的甚至是早已失传的文字。
他在寻找一个词,一个在正统医典毒经中几乎绝迹,只流传于某些隐秘古籍或口耳相传的禁忌之词,药人之血。
传闻天地间有极少数生灵,其血脉天生与草木金石之性灵相通,对各类药性、毒性有着异乎寻常的亲和或抵抗,此种体质万中无一,可遇不可求。
古籍残篇中含糊提及,拥有“药人之血”者,往往体魄强健,异毒难侵,其血液、乃至唾液气息,都可能对某些特殊状态的药草生长或药效发挥,产生难以言喻的微妙影响。
然福兮祸所伏,记载亦严厉警告,此等体质若为外界知晓,极易沦为权贵或邪道争夺的“活药引”、“人形药鼎”,下场凄惨,求死不能。
宫远徵合上手中那卷以某种兽皮硝制、字迹已有些模糊的《异闻药录》,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粗糙的皮面上划过,顾子喜远超常人的恢复力,她对某些剧毒物质近乎本能却细微的抵抗反应,丝丝缕缕,似乎都隐隐指向这个古老而充满不祥意味的猜测。
宫远徵眸色沉郁下去,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这份天赋于她自身,究竟是上天垂怜的馈赠,还是怀璧其罪的诅咒,宫门之内眼下虽因宫尚角坐镇而大体安稳,但无锋如暗夜毒蛇,始终窥伺在侧。
雾姬夫人之事,更是敲响了警钟,若这秘密不慎泄露……
他想起脑海中的天启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阻止他,防止他去更深入地发掘顾子喜体质的秘密,它究竟知道多少?目的何在?
幽暗的密室内,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与夜明珠恒定微弱的光晕,良久,他起身,将《异闻药录》与其他几卷相关古籍重新锁回抽屉深处,这个秘密,必须死死捂住。
徵宫书阁三层,顾子喜已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环境,这日午后,她正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大书案前,对照着一本插图精美的《南疆奇卉志》,仔细辨认几株来自南疆密林的毒草标本,窗外偶有鸟雀啁啾,更衬得书阁内静谧安宁。
宫远徵也在书阁,在她斜对面另一张稍小的书案前,整理一批新近从后山库房调拨过来的稀有药材目录,并核对实物,两人各据一隅,互不干扰,唯有偶尔响起的轻微翻页声,为这片宁静添上些许生机。
顾子喜看得入神,伸手去取一株名为“鬼面蛛兰”的干制标本,这兰花形态诡异,已干枯的花瓣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紫黑色,紧紧蜷缩着,形如僵死的蛛爪,据说盛开时能散发致幻异香。
她指尖刚碰到那看似脆弱的花瓣边缘,只听极轻微的“咔嚓”一声,一小片本就枯脆的花瓣竟断裂开来,更不巧的是,断裂处有一根极细硬的花萼纤维,随着她收手的动作,在她右手食指指腹上飞快地划了一下。
细微的刺痛传来,顾子喜轻吸了口气,缩回手一看,指腹上已沁出了一颗殷红的小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何事?
宫远徵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已放下手中的笔,走了过来。
没什么,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顾子喜有些赧然,忙用左手拇指按住伤口。
宫远徵却已走到近前,不容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至眼前细看,那伤口极浅,血珠也仅有米粒大小,并无大碍,但他目光敏锐地一扫,落在了刚才碰落的哪篇花瓣上,眼神骤然凝住。
顾子喜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见那片原本枯死蜷缩的花瓣碎片,边缘接触到她新鲜血珠的地方,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沉郁的死黑色隐隐透出一点极其黯淡的,类似这株兰花活着时曾有的暗紫色光泽,虽然这变化只持续了短短一两个呼吸,但那瞬间的异变,确确实实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