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针练习成了顾子喜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起初那小小的布偶仿佛通了灵性,专与她作对,针尖不是偏离了朱砂红点,便是入得太浅或太深,手腕酸软,指尖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红,一个时辰下来,往往疲惫不堪,进展却微乎其微。
青枝看在眼里,端着温热的药茶劝她歇息,顾子喜只是摇摇头,揉捏几下酸痛的腕子,又捻起了针。
她牢牢记着宫远徵那句“心念澄澈如镜”,练习时,便努力摒弃所有杂念,眼中只余那一点朱砂红,心中只存针尖与穴点接触刹那的想象,几日下来,虽离“流畅精准”尚有千里之遥,但至少下针时不再那么歪斜滞涩,手腕的稳定性也有提升。
宫远徵每隔几日会来查看一次,在她明显出错时才会指出,或亲自调整她的手指姿势与运腕角度,他靠近指点时,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清苦药香的味道,总让顾子喜有瞬间的恍惚,但她很快便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他的话语和示范的动作上。
这日午后,春光正好,她正在静蕖轩内对照经络图册,复习昨日新记下的“足少阳胆经”走向与穴位,金衍来了,带来宫远徵的口信,请她至药庐一趟。
药庐内,各种药材的气息蒸腾交织,比正殿更添几分鲜活的热度,宫远徵正在处理几株清晨刚从后山阴湿处采回的幽魂草,此草只在月夜极阴时分泌有用汁液,白日采集后需立即以特殊手法炮制,否则药性流失极快。
见她进来,他未停手,只以眼神示意她在旁边的竹凳坐下。

伸手。
待他将最后一点汁液滴入玉瓶,封好瓶口,净手之后才取过脉枕。
顾子喜依言挽起袖口,将手腕平放,宫远徵三指搭上,闭目凝神,顾子喜安静等待着,目光不由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衬得他专注的神情有种别样的沉静,连带着冷峭的眉眼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半晌,他睁眼,却没收回手,只道。

换另一只。
顾子喜换了左手,这次时间更长,宫远徵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仿佛在脉象的河流中仔细分辨某条稍纵即逝的支流,他的指尖稳定地传递着适中的力度与温度,顾子喜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份探寻。
终于,他收回手,看向她。

近日练习金针,可曾觉察身体有何异样?譬如下针时,对穴点感知格外清晰?或是接触某些特定药材样本时,不同于往常的反应?
顾子喜认真回想,摇了摇头。
并无特别感觉,练习针时只觉得手腕累,有时指尖会麻。

她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补充。
只是前日辨认那瓶赤蝎粉时,刚打开塞子,觉得心口忽然闷了一下,有些喘不过气,但很快就缓过来了,也没其他不适。

宫远徵眼神微凝。

赤蝎粉采自西域火焰山赤尾毒蝎尾针研磨而成,性极热,燥烈剧毒,常人嗅之,立感咽喉灼痛、胸膈如焚,你只是胸闷片刻?
他起身,走向药柜最上层一个带暗锁的抽屉,开启后取出一只密封严实的羊脂玉小瓶。
「别试!」
宫远徵充耳未闻,拔开以蜜蜡封住的瓶塞,只在顾子喜鼻端下方寸许位置,极其短暂地晃了一下。
一股极其辛辣炽烈的气息猛然窜入鼻腔,顾子喜猝不及防,蹙紧眉头,下意识地侧脸避让,连打了两個小小的喷嚏,但那预想中强烈的烧灼刺痛感并未出现,只是觉得那味道冲得厉害,呛人得很,引得喉头微微发痒。
就是特别冲,很呛人,有点辣眼睛。

宫远徵迅速塞回瓶塞,将玉瓶放回原处锁好,他又从另一个抽屉取出一只青瓷阔口瓶,用银匙舀出少许淡紫色如细沙的粉末,置于洁净的瓷碟内,以银针尖端蘸取微末,移至她眼前。

此乃紫萝霜,南疆瘴疠深处伴生毒蕈提炼所得,色泽艳丽,触肤即生麻痹,若循伤口入血,可致气血凝滞,肢体渐僵。
粉末靠近的刹那,顾子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心跳似乎也跟着漏跳了一拍,但除此之外,身体并无其他明显的不适或反应,宫远徵一直紧盯着她的眼眸与面部细微表情,没有错过这瞬息间的变化。
他放下瓷碟与银针,沉默了片刻才道。

无事了,回去继续练习。
顾子喜心中疑惑更甚,但还是依言行礼退下,走出药庐,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心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她隐约感到,自己身上似乎存在着某种连自己都不了解的异常,而宫远徵察觉到了,却讳莫如深。
这感觉并不令人愉悦,但回想起他方才那凝重探究的眼神,以及迅速收起毒物的谨慎动作,她又觉得,他的隐瞒或许并非出于恶意,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