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雨势未减，穆祉丞的运动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却浑然不觉。手机还没挂，听筒里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答声交织，成了此刻最鲜活的背景音。

医院的急诊楼灯火通明，像暴雨夜中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他冲进大厅时，头发滴着水，外套半敞，怀里还揣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机。分诊台的护士认出他，立刻指了方向：“穆先生，重症监护室那边，刚转到观察病房了！”

穆祉丞道了声谢，脚步没停，连电梯都等不及，顺着楼梯间的扶手一路狂奔。台阶冰冷，他却跑得飞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句“醒了”带来的巨大冲击。

观察病房外，医生刚摘下口罩，见他过来，连忙迎上去：“家属别急，病人刚醒，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微弱地喊了声‘哥哥’，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我能进去吗？”穆祉丞的声音还在发颤，眼睛死死盯着病房紧闭的门。

“可以，只能一个人，轻一点。”

穆祉丞看向身旁的王橹杰母亲。她只是含着泪轻轻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推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穆祉丞每天来都会放的香薰，怕他醒来觉得病房太过冰冷。

病床上的人躺着，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之前毫无生气的模样。睫毛轻轻颤动着，像雨后欲飞的蝶，输液管插在手背，纱布还裹着额头，可那双眼睛，正半睁着，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穆祉丞的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他走到床边，视线胶着在王橹杰脸上，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犹豫了许久，才轻轻落下，触碰着微凉的皮肤。

“橹橹”他喊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橹杰的眼球动了动，缓缓转向声音的方向。当视线落在穆祉丞脸上时，那双原本茫然的眼睛，忽然泛起了光亮，像沉寂已久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哥…哥。”

就这两个字，穆祉丞积攒了一年的情绪，再次决堤。他俯身，将额头抵在王橹杰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在。”穆祉丞的声音哽咽，“我在，橹橹，我来了。”

王橹杰想抬手，却只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住了穆祉丞的指尖。那力道很轻，却像一根绳索，将穆祉丞漂泊了不知多久的心，牢牢牵住。

“我……”王橹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

穆祉丞立刻直起身，帮他顺了顺气，拿起旁边的温水，用棉签沾了点，轻轻擦在他的嘴唇上：“慢点说，不着急，我听着。”

王橹杰的目光，落在穆祉丞湿透的头发和衣衫上，眉头轻轻蹙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心疼：“下雨……你怎么不打伞？”

穆祉丞一愣，随即笑了，眼底还含着泪，笑容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顾不上了，只想快点见到你。”

他顿了顿，拿起放在一旁的黑色硬壳日记——出门时慌乱，竟顺手带了出来，此刻封面还沾着雨水的痕迹。“你写的话，我都看到了。”

王橹杰的脸颊瞬间泛红，眼神有些闪躲，：“那……那都是胡写的。”

“不是胡写。”穆祉丞翻开日记，停在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已经被眼泪晕开了一点，却依旧坚定，“你说，等你，你很快就来见我。”

他握住王橹杰的手，十指相扣，将那只微凉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我等你，现在，你来了。”

王橹杰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他看着穆祉丞，轻声说：“哥哥，我好像……做了很长的梦。梦里都是你，我们在练习室练舞，在舞台上击掌，你还夸我，说我进步了。”

“不是梦。”穆祉丞帮他擦去眼角的泪，指尖温柔，“你说过想让我星途璀璨。想让我完成自己的梦想。现在我做到了。我还得奖了。之后你就可以一起到我的演唱会上了。再也不怕被非议了。”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小了下来，雷声渐歇，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王橹杰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哥哥，我的日记……你看了多少？”

穆祉丞又想到了被翻看了无数次的三本日记。：“这三本我都看了。对不起，我应该陪在你身边的。”

“不用道歉。我这不就来找哥哥了吗？”

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相扣的手上，落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温暖而明亮。

王橹杰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嘴角带着安心的笑意。他知道，自己终于醒了，终于回到了哥哥身边。

而穆祉丞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睡颜，心里一片安稳。漫长的三年等待，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所有的恐惧与牵挂，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

日子还长，康复的路或许会慢一些，但没关系。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去补全那些缺席的时光，去完成那些未说出口的约定，去把日记本里的字字句句，都变成现实里的朝朝暮暮。

他的橹橹，醒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