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穆祉丞把那本黑色硬壳日记按原样塞回抽屉最深处，指尖抚过柜角的木纹，才缓缓站起身。箱子里的衣服已经叠放整齐，可他再也没了收拾的心思。

那之后，便是漫长的一年。

日子像温吞的水，漫过朝夕。穆祉丞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只是每晚回到住处，玄关的灯刚亮起，他的脚步总会下意识拐向书桌。第一个月，他只敢翻到2023年的那几页，反复读着那句“师兄的名字真好听”，指尖摩挲着纸页上被反复书写后留下的浅痕。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拆解一段被时光封存的心事。

第二本日记是在衣柜顶层的收纳盒里找到的。藏在一件洗得发白的练习生队服底下，是浅蓝色的封皮，边角贴着透明胶带，显然是被细心保护过。扉页写着与师兄在一起后的日子，开篇第一句就是：“今天又梦到师兄了，梦到我们一起站在新音的舞台上，好像那时的哥哥已经在慢慢接受我了。这个王橹杰笨到现在才发现。”

这本记满了在一起的日子。王橹杰写与他相伴的夜晚，写穆祉丞教他跳舞的时光，写他们在一起细细碎碎的小事。字里行间的幸福，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穆祉丞心上。

他想。当初他是不是错了？王橹杰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而他却自大的不愿让他再受伤害，而替他做的选择。如果他当初再决绝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三本则是在书架最底层，被一摞专业书籍压着。黑色的封皮和第一本如出一辙，只是更薄，字迹也潦草了些。

开篇日期是2030年7月，正是他俩分开的那月。里面的内容不再是细碎的日常，先是不解的自我辩驳，之后便是对穆祉丞深深的牵挂。““今天看到师兄发的舞台视频，还是那么耀眼，真想快点见到他，哥哥感觉又瘦了。我一定会努力经营好公司。让他们再也没有办法阻止我去找你。”

日记的最后一篇。是在他出事的那天。

“哥哥。我马上又可以见到你了。”

一年来，穆祉丞每晚都会坐在书桌前，就着暖黄的台灯，一点点翻看这三本日记。从黄昏到深夜，从初春到凛冬，他跟着王橹杰的文字，重新走过了那些他缺席的时光，看清了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的小孩，藏在沉默里的汹涌爱意。藏在破碎后的成长。

他从不在白天看，怕旁人窥见眼底的湿意；也从不敢一次看完，怕汹涌的情绪将自己淹没。每看完一页，他都会轻轻抚平纸页，像在安抚一颗忐忑的心。

这晚的天气格外糟糕。

窗外的乌云压得很低，傍晚时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入夜后竟演变成了雷霆暴雨。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闪电划破夜空时，瞬间照亮了房间里穆祉丞的身影。

穆祉丞没抬头看屋外雷雨交加的环境。即使这是他之前最惧怕的。

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只披了一件薄毯。桌上摊着第三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台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映出他泛红的眼眶。

今天跑了一天的行程，又去医院守了半天，穆祉丞的疲惫快要溢出来。靠着窗沿，听着窗外轰鸣的雷声，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想起王橹杰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王橹杰妈妈带着哭腔说着“飞机失事”“昏迷不醒”，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冒着雨冲向医院，一路上手心的温度凉得像冰。

这三年，他每天都去医院。看着病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他会坐在床边，轻声和他说当天发生的事，说粉丝的祝福，说他们曾经一起练过的舞又被翻出来了。

可王橹杰始终没有醒。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小小的墨点。穆祉丞没有擦，只是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雷声在耳边炸响，像是在回应他压抑了三年的委屈和思念。

他怕，怕这本日记的最后一句话，会成为永远的遗憾。

怕那个说要来找他的小孩，再也醒不过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穆祉丞浑身一僵，几乎是慌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医院的号码。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连解锁都试了两次才成功，按下接听键的瞬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喂？”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带着哭腔的、急促的声音，穿透了暴雨的轰鸣，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穆先生！您快来医院！王橹杰他……他醒了！”

“嗡”的一声，穆祉丞的大脑一片空白。

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雨点依旧砸着玻璃，可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句“王橹杰他醒了”，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猛地站起身，薄毯滑落在地，桌上的日记本被带得微微晃动。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有新的眼泪掉下来。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连鞋都来不及换好，就冲向门口。

玄关的灯被他撞得晃动，手机还贴在耳边，他对着那头语无伦次地说：“我马上来！麻烦你们，麻烦你们再等等我！”

推开门的瞬间，暴雨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穆祉丞却毫不在意，踩着积水冲进雨幕里。

闪电再次亮起，照亮了他奔跑的身影。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王橹杰的笑脸。

那个写了三本日记，等了他好几年的人，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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