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上前半步,少年眸光通透,已然看透全盘布局,语声沉稳:

“我明白了。”
他抬眸望向门外沉沉夜色,望向整条死寂的龙首街:

“整条龙首街的人手,尽数听命于白日那位白眉使者。你们驻守此地,是为截杀奔赴顾府之人。我与长风在此开肆酿酒,占住街口,挡了你们的杀伐之路,所以今夜必除我们以绝后患,是吗?”
言千岁垂眸看向他,惜字如金,冷然颔首:“是。”

“未免太过荒唐。”百里东君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不解与怅然,“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今日午后我尚且光顾你的肉铺,不过半日光阴,你便提刀上门,欲夺我等性命。”
他年少桀骜,顽绔张扬,从不循规蹈矩,却自小恪守——世间最珍贵,是凡人仅有一次的性命,不可轻贱,不可妄杀。
纵使身陷死局,他依旧看不懂这般无端杀伐、草菅人命的江湖。
言千岁懒得与少年论理,眸光越过百里东君,落向司空长风,吐出冰冷二字:“痴人。”

司空长风无奈失笑,坦然摇头:“的确痴人。竟妄图和刀口舔血的杀手讲情理。”

他侧首看向百里东君,坦荡出声:“可他赠我美酒,待我以诚,我司空长风有恩必报。”

话音一转,他直视言千岁,最后求证:“我只问一句。我三人即刻弃肆离去,此生不踏柴桑、不问顾府旧事,你可否放我们生路?”
言千岁眼皮未抬,语气决绝无半分转圜:“不能。”

“既如此,无话可说,一战便是!”
司空长风不再多言,提枪疾冲,反手一把将百里东君护至身后,长枪如龙出海,凌厉直刺,枪风浩荡,气贯满堂!
可这足以碾压寻常高手的霸道枪势,落在言千岁眼中,依旧不值一提。
他身躯魁梧厚重,手中屠刀本该笨重沉缓,可握于他掌心,却灵巧轻盈胜似绣花细针。
剔骨斩肉,骨上开花。
一手刀法臻至化境,举重若轻,虚实无方。
连绵十三记绝杀枪招尽数落尽,尽数被言千岁轻描淡写格挡化解,无功而返。
十三枪终了,司空长风气息紊乱,胸口起伏,已然略显力竭。
“枪法不全。”言千岁淡淡道破破绽,一语中的。

司空长风苦笑坦然:“偷学所得,未曾习得完整路数。”
便是这瞬息分神的间隙,言千岁屠刀骤然疾挥!
寒芒一闪,刀锋割裂空气,精准擦过衣襟,割裂布帛,一缕血丝瞬间浮现。

司空长风借势急撤,踉跄退至百里东君身侧,低声急道:“此人刀法无解,打不过,走!”

百里东君却神色从容,轻轻点头:“方才你缠斗之际,我和阿星已去查过后门退路。”

司空长风又气又急:“你莫不是想趁我拼死拦敌,独自脱身?”

“我百里东君绝非弃友逃生之人。”少年正色反驳,坦荡磊落。
话音落,他下意识侧身抬手,稳稳牵住了身侧慕莲星的手腕。
哪怕方才探查后路之时,慕莲星早已展轻功,身姿轻盈掠至后门,速度远快于他。
可在百里东君心底,她永远是需要细心呵护、经不起半分磕碰的姑娘。
唯有自己亲手牵着护着,才能安心。
他指尖温热,力道轻柔,小心翼翼护着她,轻声道:“

后门路数我看过了,只是境况不佳。”
慕莲星任由他牵着腕子,指尖微僵,心底翻涌着万千沉绪。
她方才独自掠至后门探查,早已看清局势。
后门石阶之上,一名老婆婆静坐缝鞋,气息深不可测,隐而不发,早已封死后路。
前后绝路,天罗地网。
她心底早已筹谋无数退路。
萧昭琼早前传讯,已在柴桑布下接应棋局,承诺会遣人暗中护持,保她与周遭之人周全。
可一连数日,后前有苏昌河虎视眈眈,又有眼前的困局,接应之人杳无踪迹。
她内伤未愈,蛊力躁动,只能强行压下所有戾气,装作安然无恙。
方才奎正二人刀袭百里东君的刹那,她已然蓄好绝杀蛊招,只差一点,便要撕破伪装,当众出手。
是司空长风抢先一步,拦下杀招,替她免去了暴露的绝境。
可这般侥幸,撑不了多久。
接应的人迟迟未现,长公主棋局迟迟未落。
但她必须要出手。
不止百里东君是她的知己,司空长风更是慕莲星心里承认的朋友,虽然比不上百里东君在她心里的地位,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哪怕从此撕碎所有隐藏的表象,哪怕百里东君会从这些人里知道她的杀手身份,哪怕少年澄澈温柔的眼眸,从此只剩惊恐、疏离与忌惮。
这是她最大的心魔,却也是她唯一能为他们二人做的。
心念百转,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静静任由少年牵着,温顺安静,无人窥见她眼底深藏的杀伐。

“后门有一位老婆婆静坐缝鞋,气息极深,已然堵死退路。”百里东君轻轻叹息,眉宇微沉。

司空长风瞬间面露难色,揉了揉眉心:“前有阎罗屠刀,后有隐世高人,前后绝路,当真进退两难。”
言千岁持刀而立,左手抬起,淡淡比出请战之势,冷声道:“再来。”

司空长风握紧长枪,眼底掠过决绝死意,压低嗓音,郑重对百里东君道:“我尚有最后一式绝杀。此招一出,可毙敌命,却大概率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