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行看得很快。
他毕竟是身上流着沐家血脉的人,对于数字天生就带着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敏锐。
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在他眼底过了一遍,哪笔对得上、哪笔对不上,心里都有了数。
他目光在纸页上一扫而过,大多数条目都没做停留,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才停住。

“这笔银子,”

林知行指着其中一行,指尖点了点那个数字,“你确定是记在顾家五房名下的?”
“确定。”顾洛离凑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头,“白银三万两,走的是茶叶的账。但那年雨水不好,茶叶产量至少减了三成,这个数不对。”
林知行没再追问,把纸页折好,收进袖中。

“我知道了。”
顾洛离等着他往下说,可林知行只是整了整袖口,转身要走。顾洛离连忙叫住人:“林大夫,你就不跟我多说两句?”
林知行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你先把伤养好,顾家的事,会有人替你料理。”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留下顾洛离和谢今朝一屋子的沉默。
顾洛离坐回桌前,盯着那些账本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谢姑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谢今朝抱着刀,重新阖上眼帘。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顾洛离那一桌的纸页泛着模糊的白。
他叹了口气,把账本一页一页地合上,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三叔的账有问题,林大夫知道些什么却不吐露半字,而这位谢姑娘,明里是护着他,暗里却是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不让他离开这间屋子半步。
他知道自己在被看管。只是没想到这二人手段如此老辣,心思如此缜密,绝非寻常江湖客可比。
而且他们身后的势力也绝不简单,以他如今的处境,根本不是能够轻易招惹的。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二人把他护得极好。
顾洛离虽然受了伤,脑子却没坏。
顾家的那场变故,他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三叔翻脸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太多,若不是谢今朝及时出手,他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谢今朝在把他带出来之后,转头就折返回去,做了一具以假乱真的尸体。
顾洛离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但她确实做到了。
他亲眼看过那具“自己”——身形、衣着、面容,甚至连他左手小指上那道旧伤疤都仿得分毫不差。
三叔派来的人把那具尸体抬回去的时候,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没有一个人起疑。
就连暗处的人都没瞧出破绽。
顾洛离想到这里,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谢今朝。
屋里暗沉沉的,她的轮廓隐在阴影里,只有刀鞘上的铜扣偶尔映出一点微光。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伪造尸身的手艺比仵作还精湛,刀法又狠辣得像个杀手,做起木工活来却比匠人还细致——那张桌子到现在都稳稳当当的,榫卯严丝合缝,连条裂缝都没起。
“谢姑娘。”顾洛离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谢今朝没睁眼,只微微偏了偏头,算是应了。
“那具尸体,”顾洛离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你是怎么做的?”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学过一点易容术。”

“易容术能易成我这样?”顾洛离不太信,“连疤都一模一样。”
“跟了你许久,总该看明白了。”

谢今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洛离噎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瘆人。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问:“那……的人都没看出来,你这手艺师从哪位高人?”
谢今朝这回连头都没偏,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不耐烦。
“你话怎么这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