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了。”百里东君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就不必了,记得饭菜分我一口就成。”

司空长风也拍拍手,环顾这间尚且空荡的酒肆,随口问道,“你这酒肆就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
百里东君正低头调整桌腿下的垫片,闻言头也没抬,自然而然地答道:

“谁说的?阿星妹妹算半个。”

“莲星姑娘?”

司空长风挑眉,“她瞧着身子骨单薄,像是需要人仔细照看的,能帮你做这些粗重活计?”
百里东君倏地抬起头,眉头微蹙,看向司空长风,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维护:

“你别小看人。阿星妹妹能干着呢,心思也细。她说今晚她来做饭,那就一定能做好。”
他说得笃定。顿了顿,或许是想让这份笃定更有说服力,他补充道:

“就算起初不那么熟练,慢慢学也就是了。这总归是阿星妹妹第一次特意下厨。”
话说到这里,他心思流转,看着司空长风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
他挺直了背,语气是少有的认真:

“对了,司空长风,我可提前跟你说好,不管晚上阿星妹妹做的饭菜口味如何,是咸了淡了,你都得夸,必须说好吃。不许挑毛病,更不许说扫兴的话。不能让阿星妹妹的心意白费。”
他语速有点快,眼睛紧紧盯着司空长风,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个保证来。
司空长风原本只是随口闲聊,此刻被百里东君这般郑重其事地“警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迅速掠过一丝了然。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百里东君一番,从对方不自觉绷紧的下颌,到那双写满了认真的眼睛,再到那因为强调而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
这般小心翼翼的维护,这般生怕旁人一句不好就唐突了佳人的紧张,这般将“阿星妹妹”划入自己羽翼之下的姿态——
司空长风何等聪明通透的人物,少年人这般情态,他稍一琢磨便心知肚明。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百里东君对莲星姑娘如此不同,掏银子时眼都不眨,说话时语气软得能滴水,如今连旁人品评一句饭菜都要先打预防针,不让姑娘伤心。
这分明是少年情动,将一颗心系在了人家姑娘身上,自己或许还未全然明晰,但那护犊子般的模样,已将这心思泄露了七八分。
司空长风心下明镜似的,本想再打趣两句,但见对方那副“你敢不答应试试”的架势,终究还是将调侃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那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嘴角。

他点了点头,拉长了语调:“行——老板都发话了,在下岂敢不从?必定将莲星姑娘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绝不让姑娘有半分不快。这总行了吧?”
他刻意加重了“莲星姑娘”几个字,果然见百里东君眉头又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有点不满意,但大概又觉得还算得体,最终没再反驳,只是“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去搬弄椅子。
手上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司空长风瞥他一眼:

“想什么呢?”
百里东君回过神,摇摇头,手上继续擦着,嘴里却道:

“你说,阿星会做什么菜?”
司空长风闻言,险些被茶水呛到。
他放下茶杯,看着百里东君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笑道:

“小老板,人走还没有多久,你就开始惦记上了?”

“我这是关心酒肆的第一顿晚饭。”
百里东君嘴硬,耳根却有些发热,背过身去继续擦桌子,声音低了下去。

“再说了,阿星一个人提着那么多菜,也不知道会不会累……”

“早知道我跟着去好了,阿星那般柔弱,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说着说着着急起来,竟想要出去找慕莲星,司空长风赶紧拉住他。

“小老板,我看莲星姑娘本就对住在这,帮不上忙愧疚,你若是真放心不下,再等等,若是莲星姑娘还没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找。”
百里东君思索一番,还是没有踏出门,心已经飞出去了。
司空长风看着这位小老板在酒肆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摆摆酒坛,一会儿又去门口张望两眼,活像只等着投喂的雀儿。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日头已有些偏西。
街角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正朝酒肆走来。
百里东君几乎是在看见那身影的瞬间就迈开了步子,迎出门去。

“回来了?”

他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接慕莲星手里的篮子,“重不重?让我来。”
慕莲星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篮子已经被他接了过去。
她抬眸看他,青年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欢喜,仿佛她这一趟出门,去了许久似的。

“买了什么?”
百里东君低头往篮子里瞧,有鱼有肉,还有几样新鲜的蔬菜,角落果真放着一包点心,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他眼睛亮了起来,抬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

“还真买了点心?我就说嘛,喜欢什么尽管买。”
慕莲星垂下眼睫,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嗯。”

她应得轻,却让百里东君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又软软的。
他拎着篮子,走在她身侧,一路絮絮叨叨:

“鱼要做清蒸还是红烧?肉呢?要不要我帮你打下手?我虽然不会做菜,但洗菜切菜还是可以的……”
慕莲星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眼前是一派他人无法介入的和谐景象,司空长风看了,也只摇摇头,自觉地走开去整理柴火,总不能真吃白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