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
临湖的水榭中,琴声泠泠。
一张通体漆黑的古琴,形制修长挺拔,造型典雅俊逸。琴身表面泛着幽绿色的光泽,如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在光下流动着,仿佛有了生命。
绿绮。
这张琴,是母后送她的生辰礼。出自名家之手,流传数百年,几经辗转,最终到了萧昭琼的手里。
琴音清越悠远,余韵绵长,是当世难得一见的珍品。
萧昭琼指尖轻抚琴弦,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她弹得不算极好,却也精通,毕竟在琴艺下的功夫有限。
但弹琴时有一种独特的气质,神情专注,整个人仿佛与琴融为一体,外人看去,只觉得宁静而悠远。
鹿白立在水榭外,远远看着,不去打扰。
殿下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自从殿下回到天启发生了许多事,虽在掌控之中,也不免伤神。
鹿白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立刻警惕的扫向周围,唯恐打扰到殿下。
只见一个白发老者缓步走来。
可鹿白却心中一凛,长公主府戒备森严,寻常人如何进得来?
能如入无人之境的人也只有学堂的李先生,这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鹿白正要开口询问,那老者却冲她摆了摆手,笑得像个顽童。
#李长生 “别喊别喊,老夫可不是坏人。”
鹿白的手已经按上了武器,只看他下一步的动作。
老者却浑不在意,侧耳倾听那琴声。
听了一会儿,他忽然愣住了。那双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死死盯着水榭轻纱吹拂的身影。
#李长生 “这……”
#李长生 “不可能……”
李长生的声音发颤,眼眸中的情绪让鹿白暗自心惊。
那是什么样的神情?
怀念?震惊?不敢置信?
仿佛看见了什么早已失去的东西。
老者迈步往前走去。
鹿白想拦,却发现自己根本拦不住。那人看似慢悠悠地走,可每一步跨出,都让她追之不及。
只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水榭外。
琴声也随着鹿白的惊呼而停。
萧昭琼抬起头,望着门口的不速之客,她从未见过这人。
可她从这老者的气度中,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
而老者站在门口,望着她。
连眨眼都不舍得。望着她的眉眼,抚琴的姿态,望着她抬起头时的从容。
李长生的眼神,恍惚了。
仿佛回到了一百多年前。
一百三十年?一百五十年?
他本以为他早就忘了。一百多年的光阴,足够磨灭太多东西。可直到此刻,她的样貌还在脑海中清晰如昨。
那抹身影,还如从前那般耀眼。
那年怀仁城,她也是这般坐在梅林抚琴。琴声泠泠,他和李玄躲在树上偷听,等着她弹完这一曲。抬起头,看见二人,只微微一笑。
李长生没有想过只是最后一次见面,直到如今才发现,原来和她分离已经有一百多年。
那时她会说:“姬虎燮,你来了。”
那时的他还不叫李长生,不是活了近两百年得的老顽童。
一个想陪伴她身侧、愿意放弃长生、守护四境的少年。
可她不见了,他与李玄找了她好久,找遍了天涯海角,都没有她的踪迹,仅仅靠着她与萧毅的女儿来慰藉。
就连女儿都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的,她还是更看重易水寒……
这么一想心中不免苦涩。
等了一百多年,等到百晓堂传了一代又一代,等到自己从姬虎燮变成李长生,等到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名字。
而此刻,眼前的少年,让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像。
太像了。
不是容貌,二人容貌没有相似之处。
可神态,气质,弹琴时的专注,从容,竟有些像掌权后成为敬安太后的她。
##萧昭琼 “李先生?”
清脆的声音,把李长生从思绪里拉回来。
萧昭琼正望着他,眼中带着探究和好奇,没有畏惧,没有惊慌。
明明眼前这丫头与她的血缘隔了许久,神态像了个十成十。
李长生迈步走入水榭,在萧昭琼对面坐下,毫不客气的拿起茶壶倒茶。
#李长生 “小丫头倒是冰雪聪明,没随你父皇,挺好。”
萧昭琼笑而不语。
果然是他。
让南诀不敢言剑、改学刀法的天下第一人。
打得北厥国灭、只能龟缩在天外天的当世神话。
让太安帝忌惮、却又无可奈何的稷下学堂李先生。
萧昭琼想过许多种与他见面的场景,等真正见面后也没有什么可警惕的。
眼前的老顽童只像个寻常市井的老叟,哪里有什么天下第一人的样子。
可身上的从容和万事不萦于怀的洒脱却是装不出来。
##萧昭琼 “李先生大驾光临,昭琼有失远迎,失礼了。”
李长生摆了摆手。
#李长生 “别来这些虚的。”
说着喝了一口酒葫芦里的酒,咂咂嘴:
#李长生 “你这琴是好琴,唯独弹的一般。”
##萧昭琼 “李先生倒是直言不讳。”
#李长生 “我早就过了爱听那些弯弯绕绕话的年纪。”
#李长生 “这首曲子是谁教你弹得。”
##萧昭琼 “是母后所教。”
##萧昭琼 “弹的没有母后三分好听。”
李长生点了点头,调侃道:
#李长生 “你倒是护着你母亲,舍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好。”
萧昭琼抿了抿嘴唇,羞涩一笑:
##萧昭琼 “母后对我有生养之恩,教导之实,自该维护。”
李长生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这孩子,和宝珠一样孝顺。
如今,能有冯氏风骨的人很少了,幸好,眼前的少女便是一个。
李长生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长生 “小丫头,你可知你弹琴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萧昭琼 “是像哪位前辈?”
李长生沉默,萧昭琼做出一副聆听的样子,不紧不慢的添着茶。
#李长生 “一个故人,一个我或许永远也见不到的故人。”
萧昭琼没有追问下去。
能让李长生这样的人露出如此神情的,一定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李长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李长生 “小丫头,你就不问问,那是什么样的故人?”
萧昭琼摇了摇头。
##萧昭琼 “李先生若想说,自然会说。若不想说,昭琼问了也是白问,还会勾起先生的伤心事。”
李长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李长生 “好,好!”
他笑得开怀。
#李长生 “你这个小丫头,比我那七个徒弟加起来都懂事。”
李长生笑够后,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李长生 “小丫头,我今日来,本是想瞧瞧,能让我那四个不成器的徒弟神魂颠倒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
萧昭琼愣住,原来李长生是来兴师问罪。
不知怎的竟改了主意, 二人闲聊了这么久。
顾剑门、柳月、洛轩、墨晓黑。
他们四个在南州帮了她不少忙。
此刻萧昭琼坐立不安,感觉自己像个登堂上门的登徒子,还当着男方家长的面大放厥词。
说实话他们四个各有千秋,实在是哪个都无法割舍。
顾剑门狂傲不羁,却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生怕让她生气。
柳月喜欢带着帷幔,却在见她时主动摘下,还用美貌诱惑她。
洛轩初识温润如玉相处久了就知和柳月一样喜欢排场的做作男,但为了她把洛水山庄的利益割舍了三分。
而墨晓黑看着是闷葫芦,实则很是闷骚,在他们看不到的时候,时常偶遇,身为墨门少主,锻造出不少农具,帮了她不少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