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三重院落,冯笙紧紧地牵着谢玥央的手,走向“揽月阁”。
谢源则在二进院的月亮门前停步,对妻女温声道:“你们母女好好说话,我去书房处理些事,晚膳时再来。”
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眼中有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歇息,等爹爹事务忙完带你在天启好好逛一逛。”
谢玥央点了点头,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暖流。
她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次休沐从天启赶到母女身边时,第一件事就是把谢玥央高高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上,在院子里转圈。
母亲会在一旁笑着嗔怪:“小心些,别摔着玥儿!”
而父亲笑得爽朗:“我的女儿,将来是要当巾帼英雄的,这点胆子都没有怎么行?”
那时谢源刚踏入官场不久,冯笙不喜天启城的勾心斗角,也不愿参与那些虚与委蛇的交际应酬,委屈自己。
便常常带着年幼的谢玥央游历山水,去怀仁城娘家小住,或是寻一处清静别院。
而谢源,无论朝务多繁忙,每逢休沐必定快马加鞭赶到妻女身边。那些日子,是谢玥央童年最快乐的记忆。母亲亲自教她认字读书,教导琴棋书画,父亲来时便带她骑马射箭、摘果捕蝶。
在谢玥央想父亲时,不会敷衍而是认真的对谢玥央解释。
母亲说:“你爹,总觉得亏欠我们母女,不能常伴左右。其实娘明白,男儿志在四方,他有他的抱负。只是苦了我的玥儿,不能日日承欢在父母身侧。”
说这话时,母亲眼中总含着愧疚。
谢玥央知道后,便也不再问,只在爹爹来后缠着爹爹。爹爹每次都会给她带天启城最新的玩具,还有数不尽的故事。母亲也很宠她,但该管教时却从不含糊。
小时贪玩误了功课,母亲罚她抄书十遍,哭着去找父亲,父亲心疼得眉头紧皱,却还是摸着她的头说:“听娘亲的话,爹陪你一起抄。”
那晚书房灯火通明,父女俩并肩而坐,父亲批阅公文,她抄写课文。母亲送来夜宵时,看着这一幕,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
揽月阁位于府邸东侧,环境清幽。院中那株高大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如云似霞,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谢玥央记得在江南的院子里也种着一株海棠花,离家时海棠结了满树红果,她央着母亲摘了一篮,做成蜜饯带去听雪楼。
推开门后,谢玥央恍如踏入时光停滞的地方。
此处与她离家之前居住的布局不差不差。
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仿佛主人只是昨日出门游玩,今日便会归来。空气里弥漫着阳光的味道和淡淡的檀香。
冯笙拉着她在铺着柔软锦垫的绣墩上坐下,手依旧握着她的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儿脸上,“听雪楼苦不苦?娘听你外公说那里终年积雪,寒风刺骨。你师尊……雪渊剑君,他待你是不是很严厉?还有你那些师叔、同门……”
问题一个接一个,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这十年,冯笙只能通过听雪楼偶尔传来的消息和书信得知女儿的近况,那些只言片语如何能解思念之苦?如今女儿就在眼前,有太多太多想问的,恨不得当初能和女儿一起进听雪楼才好。
谢玥央谢玥央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娘亲放心,我一点都不苦。听雪峰随冷,但我们练功之人,自有内力御寒,何况楼内也有师尊布下的阵法,日常起居并无大碍。师尊他虽然外表是冷了些,但待我们是极好的,授业解惑从不藏私,还……”
谢玥央想起那糖豆,眼中笑意更深,“还常常在我们受到挫折时,给我们吃糖豆呢。”
冯笙想象着传说中如冰雪般冷寂的雪渊剑君给弟子们发糖豆的画面,不禁莞尔:“倒是位有意思的高人。”
谢玥央“师叔们也都很照顾我们几个,凌师叔常带好玩的好吃的回来,我看了许多话本呢,苏师叔的医术和药膳最是厉害,时常关注我们的身体健康,严师叔学识渊博,教授不少知识,陶师叔虽然严厉,有时也能和我们玩到一起。还有师弟师妹……”
谢玥央絮絮地挑着听雪楼的趣事,与柳挽姝、凌霄一同练剑,在雪地里打雪仗,在年节时还会装点楼阁,在调皮时被严师叔抓到违反门规,但又凭三寸不烂之舌将功补过……
冯笙听得认真,时而微笑,时而蹙眉,听到趣处便掩嘴轻笑,听到可能艰苦的地方,握着女儿的手便紧一紧
她能听出女儿话语中对师门的深厚感情与归属感,这让她既欣慰又有些微的失落——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世界和牵挂。
谢玥央说着说着,目光被妆台和衣橱吸引。与屋内整体保持原样的风格不同,那紫檀木雕花的妆台上,有好几个精巧的螺钿首饰盒,大小不一,层层叠叠。
谢玥央起身走过去,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流光溢彩;还有一盒各色珍珠、宝石,未经镶嵌,颗颗圆润饱满。
又走向衣橱,拉开沉重的柜门。里面挂满了崭新的华服。料子是天启城时兴的云锦、蜀锦、软烟罗、蝉翼纱,颜色从清雅的月白、天水碧、藕荷色,到明媚的茜红、鹅黄、孔雀蓝,应有尽有。
款式也是时下闺秀中最流行的广袖留仙裙、齐胸襦裙、对襟半臂等等,刺绣精致,针脚细密。
怪不得在信里过问了谢玥央的衣服尺寸,这些不过是一角,还有许多没看到的。
谢玥央“这些……”
谢玥央有些怔然。
“都是你娘和你姨母为你准备的。”谢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处理完公务,随着父亲的到来,才发现尽与母亲聊了这么久,怪不得娘中途询问她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休息。
谢源带着笑,手里端着一碟海棠糕走了进来。
“你娘总觉得,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只好按着时兴的样式,每季都让人做上几身。你姨母在宫里,得了什么好的料子、新奇的首饰样子,也总惦记着给你留一份,打发人送出来。”
谢玥央看着满柜的华服,想起母亲说过的往事。母亲冯笙是怀仁城冯城主最疼爱的小女儿,自小在宠爱中长大,性子率真洒脱。
当年与父亲相识,是在一场马球会上。父亲是谢家分支的子弟,才华出众却因出身常被嫡系轻视。母亲本就对父亲的皮囊有些欣赏,挺身而出为父亲解围。
但爹的毒舌把母亲气走了。两人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后来的惺惺相惜,成了怀仁城有名的欢喜冤家。
婚后,父亲对母亲百依百顺,朝中同僚和友人常笑他是“妻奴”,父亲却不以为意,反而正色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母亲不喜天启的交际应酬,父亲从不强求,任她带着女儿游历山水。
每次母亲回天启小住,父亲再忙也会推掉所有应酬,回家陪妻女用膳。这些往事,谢玥央从小听到大,每每想起,心中便满是温暖。
对她来说付出真心是很难得,见证了父母之间毫无保留的爱情,很少有人能打动谢玥央。
这时不由得想起了苏河,约定好五个月相见,所有的隐瞒都会说出。
可这话,她无法对父母如实相告。如何说?说她喜欢上了一个身份不明、连真名都未如实相告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