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黎明之前
第一百八十章 海妖悲歌
快艇划破墨色的海面,引擎声被刻意压抑,只有船头破开波浪的哗哗声。前方的黑暗如同巨兽的口,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拉蒙·陈和金成焕乘坐的快艇在前,桑托斯少校亲自驾驶,两名全副武装的特工紧随其后。佐藤健、伊藤、森田、小林、松本乘坐的另一艘快艇,落后约五百米,关闭了大部分灯光,如同幽灵般尾随。
耳机里传来拉蒙·陈压抑的喘息,以及桑托斯少校冷静的声音:“目标船只已进入视野。重复,‘海妖之歌’已进入视野。没有异常灯光,看起来像普通停泊。完毕。”
佐藤健举起夜视望远镜。远处,在陡峭小岛形成的天然屏障内,一个模糊的船影静静漂浮在水面上。那是一艘中型游艇,流线型设计,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黑色水鸟。外表确实不起眼,与拉蒙·陈的描述吻合。
“水下小组,报告位置。”森田队长低声问。
“已抵达预定水域,正在下潜,准备接近目标船只底部。完毕。”
“空中单位,报告情况。”
“直升机已抵达外围空域,保持盘旋,随时准备索降支援。完毕。”
“好。按计划行动。拉蒙先生,看你的了。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家人。”佐藤健通过通讯器,对前方的拉蒙·陈说道。拉蒙·陈的妻儿,已被桑托斯少校以“保护”为名,暂时“请”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是必要的保险措施。
“我……我知道。”拉蒙·陈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算清晰。
两艘快艇缓缓减速,在距离“海妖之歌”约一百米处停下。桑托斯少校的快艇关闭了引擎,随波轻荡。佐藤健他们的快艇则绕到小岛另一侧,利用礁石阴影隐藏起来。
拉蒙·陈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防水对讲机,调整到特定频道:“‘海妖’,‘海妖’,我是‘信天翁’。靠岸请求,紧急情况。重复,紧急情况。”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而警惕的声音,用的是日语:“‘信天翁’?为什么这个时候来?不是说过没有紧急情况不要联系吗?”
是梶原达也的声音!佐藤健和森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声音,虽然经过电波有些失真,但他们绝不会认错。
“出事了,梶原君。”拉蒙·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惊慌失措,“俱乐部可能被警方盯上了!我收到风声,他们正在调查我,可能已经查到了我们的一些交易!我必须立刻见你,商量对策!在船上不安全,我们得马上转移!”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嘶声。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你一个人?”梶原达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冰冷。
“还有成焕,只有我们两个。快艇,没别人。”拉蒙·陈赶紧回答。
“靠过来。停在右舷梯。不要耍花样,我的人在看着你们。”梶原达也说完,结束了通讯。
桑托斯少校启动引擎,快艇缓缓向“海妖之歌”右舷靠去。探照灯光束扫过,可以看到船舷放下了舷梯,两个黑影站在上面,手里似乎拿着东西,是枪。
“注意,对方有戒备。拉蒙先生,金成焕,上去。按计划行事。桑托斯,你们留在艇上,随时准备接应。”佐藤健命令。
快艇轻轻靠在“海妖之歌”船体旁。拉蒙·陈和金成焕爬上摇晃的舷梯。那两个黑影——显然是梶原达也的贴身保镖,用日语低声呵斥着什么,迅速对两人进行了搜身(桑托斯给他们佩戴的定位窃听器伪装得很好,没有被发现),然后示意他们跟上。
两人被带进了船舱。信号变得有些不稳定,但还能断断续续听到声音。
“梶原君!情况紧急!”拉蒙·陈的声音传来。
“闭嘴!”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他,是保镖。接着是脚步声,似乎被带往船舱深处。
“水下小组,报告情况。”佐藤健低声询问。
“已抵达船底,未发现水下传感器。正在安装吸附式窃听器和微型摄像头。完毕。”
“很好。继续监视,等待命令。”
船舱内。拉蒙·陈和金成焕被带进一间布置豪华但气氛压抑的客厅。梶原达也坐在一张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却没有喝。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苍老了一些,眼袋很深,眼神阴鸷,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只剩下疲惫和一种困兽般的警惕。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保镖,面无表情,手一直按在腰间。
“说吧,怎么回事。”梶原达也的声音沙哑,目光锐利地在拉蒙·陈脸上扫视,仿佛要找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拉蒙·陈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将警方可能调查俱乐部、怀疑他与某些“海上交易”有关的风声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并强调自己很可能已经被监视,要求梶原达也立刻和他一起,乘坐早已准备好的另一艘船,前往更安全的、位于公海的某个秘密地点。
“……梶原君,我们合作这么多年,我一直尽心尽力。但现在风声太紧,我们必须离开!再晚就来不及了!”拉蒙·陈的表演很到位,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冷汗。
梶原达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等拉蒙·陈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你听到风声?你的手下呢?那个日本人,佐藤健,真的死了吗?码头那次,还有昨晚的‘交易’,都没出问题?”
“佐藤健肯定死了!我亲眼看到……不,我确认过消息!”拉蒙·陈赶紧说,“码头那次是意外,昨晚……昨晚是个陷阱!我们损失了人,但对方也没占到便宜!梶原君,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马上走!我怀疑俱乐部外面现在就有警察!”
“走?去哪里?”梶原达也忽然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公海?你以为公海就安全了?国际刑警是吃素的?还是你以为,我梶原达也,会像丧家之犬一样,一辈子在海上漂着?”
拉蒙·陈被他突然爆发的怒气吓住了,一时语塞。
“拉蒙君。”梶原达也站起身,慢慢踱步到拉蒙·陈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们认识多久了?十年?还是十二年?我一直很信任你,把你当朋友,当合作伙伴。我在菲律宾的生意,大半都靠你照应。我很感激。”
拉蒙·陈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勉强笑道:“梶原君言重了,我们是互惠互利……”
“互惠互利?说得好。”梶原达也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所以,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俱乐部外面,会有几辆陌生的车,从傍晚停到现在?为什么你今晚突然要来见我,还催着我离开这个我花了大力气才找到的、最安全的藏身之处?为什么……”他猛地凑近拉蒙·陈,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身上,有股让我不安的味道?”
拉蒙·陈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如雨下:“梶原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不明白?”梶原达也猛地伸手,一把扯开拉蒙·陈的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衫。他仔细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凶狠,“窃听器?还是定位器?拉蒙君,你被人当枪使了,还傻乎乎地来害我?”
“不!我没有!”拉蒙·陈惊恐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保镖一把按住。
金成焕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想到脖子上的项圈,还是咬牙道:“梶原先生,你误会了!老板是真的担心你!外面真的有警察!”
“闭嘴!叛徒!”梶原达也看都没看金成焕,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拉蒙·陈,“是谁?日本人?还是菲律宾警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出卖我?钱?还是你的命?”
拉蒙·陈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船舱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怎么回事?!”梶原达也厉声喝问。
话音未落,船舱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保镖踉跄着退进来,胸口一片殷红,他指着门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扑倒在地。紧接着,脸上涂着油彩、穿着黑色潜水服的森田队长和小林如同猎豹般冲了进来,手中的微声冲锋枪指向室内!
“不许动!”
几乎在同时,船舱的舷窗“哗啦”一声破碎,松本从窗口荡入,举枪瞄准!头顶的天花板通风口也被掀开,另一名突击队员索降而下!
水下突击队和空中索降小组,在接到佐藤健“行动”命令的瞬间,同时发动了袭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甲板上的两名守卫和船舱外的保镖,突入了主客厅!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梶原达也的另一个保镖反应极快,立刻拔枪,但森田的子弹更快,精准地击中了他的手腕,手枪脱手飞出!金成焕也趁机发难,一个肘击撞开按住拉蒙·陈的保镖,然后扑向梶原达也,试图控制他!
然而,梶原达也虽然年过半百,但毕竟是黑道枭雄,身手依旧敏捷!他侧身躲开金成焕的扑击,同时手在沙发扶手下一按!
“滴——呜——滴——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全船!与此同时,客厅的灯光骤然熄灭,应急红灯亮起,闪烁不定!船舱内的金属门闸“咔嚓咔嚓”落下,将几个出口封死!更糟糕的是,船体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引擎轰鸣声响起——“海妖之歌”竟然启动了,开始加速!
“他想跑!阻止他!”森田大吼,但船体的突然加速和晃动让他的射击失去了准头。金成焕再次扑向梶原达也,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茶几,酒杯和酒瓶碎裂一地。
“小心!船上有自毁装置!他可能想同归于尽!”拉蒙·陈惊恐地尖叫。
“自毁装置启动。倒计时,五分钟。”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船舱的扬声器中传出,证实了拉蒙·陈的猜测。
“妈的!”森田咒骂一声,对着通讯器大吼,“佐藤!梶原启动了自毁!还有五分钟!船在加速往外冲!”
“收到!我们上船支援!水下小组,设法让船停下!”佐藤健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伴随着快艇疾驰的马达声。
“阻止他!金成焕,按住他!”森田一边命令,一边试图找到警报和自毁装置的控制面板。小林和松本则警惕地举枪指着舱门和舷窗,防备可能出现的其他敌人。
金成焕和梶原达也还在厮打。金成焕年轻力壮,但梶原达也老辣狠毒,招招致命。两人翻滚中,梶原达也摸到了一把掉落的餐刀,狠狠刺向金成焕的脖颈!金成焕惊险避开,刀刃划破了他的肩膀,鲜血直流。疼痛激发了凶性,金成焕怒吼一声,死死掐住梶原达也的脖子,将他按在地上。
“控制住他!”森田冲过来,掏出塑料扎带,准备捆绑梶原达也。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船舱一侧的墙壁突然向内爆开!不是爆炸,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撞开!海水裹挟着破碎的木板和金属碎片,狂涌而入!一个穿着重型潜水装备、背着水下推进器的黑影,如同水怪般冲了进来!
是水下突击队的队员!他们接到命令,试图从外部破坏船体,阻止船只航行或者从水下突入!这名队员选择了最薄弱的舱壁位置,用破拆工具强行撞了进来!
汹涌的海水瞬间灌入客厅,水位急剧上升!船体因为破口和进水,开始倾斜、减速!
“见鬼!船要沉了!”小林惊呼。
“自毁装置!先找自毁装置!”佐藤健的声音在杂音中传来,他和伊藤、桑托斯等人已经从舷梯冲上了摇晃的甲板,正沿着走廊向主客厅赶来。
客厅里一片混乱。海水、杂物、扭打的人、闪烁的红光、刺耳的警报……森田在齐腰深的水中摸索,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壁板后找到了自毁装置的控制面板——一个闪烁着红光的数字键盘,上面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03:45,并且还在不断减少。
“密码!自毁密码是多少!”森田对着被金成焕按在水里、仍在挣扎的梶原达也吼道。
梶原达也脸上露出疯狂而快意的狞笑,嘴里吐着水泡,含糊地嘶吼:“一起……死吧!哈哈哈哈!”
“混蛋!”森田试图强行拆解面板,但面板是特制的,没有密码或特定指令,强行拆除可能会立刻引爆。
“让我来!”佐藤健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他目光扫过控制面板,又看向疯狂大笑的梶原达也,脑中急速飞转。密码会是什么?生日?重要的数字?还是……
他猛地看向被金成焕按着的梶原达也手腕上戴着的一块老旧手表——那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式,表盘边缘刻着一串模糊的数字,看起来像是……日期?
“他手表的序列号!或者某个纪念日!试试!”佐藤健对森田喊道。
森田一愣,随即看向梶原达也的手腕。但表盘在水下,看不清楚。金成焕会意,死死抓住梶原达也的手腕,将手表露出水面。
森田借着闪烁的应急灯光,勉强看清了表盘边缘的一串数字:“731012”。
“731012!”森田大喊,同时快速在键盘上输入。
“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冰冷的电子音无情地响起。
倒计时:02:30。
“不对!”佐藤健心脏一紧。不是手表序列号?那是什么?
“他……他儿子的生日……是……是……”旁边,被海水呛得半死的拉蒙·陈忽然挣扎着喊道,他死死抱住一根柱子,才没被水流冲走,“是……是1975年……3月……15号……750315!”
梶原达也脸色骤变,挣扎得更剧烈了,眼中充满了怨毒。
“750315!”森田毫不犹豫地输入。
“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1。”
倒计时:01:45。
“不——!”拉蒙·陈绝望地喊道。
佐藤健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木下警部曾经提过,梶原
倒计时:01:45。
“不——!”拉蒙·陈绝望地喊道。
佐藤健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木下警部曾经提过,梶原达也年轻时加入滨口组,是因为他的父亲被敌对组织杀害,而那一天……是1973年10月12日!他父亲遇害的日子!这或许是他心中最刻骨铭心的数字!
“731012!倒过来!211037!”佐藤健吼道。
森田手指如飞,输入“211037”。
键盘上的红光停顿了一瞬。
“密码正确。自毁程序终止。”
冰冷的电子音,此刻如同天籁。
倒计时停在了00:58。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水的哗啦声、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梶原达也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不——!不可能!你们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梶原达也被金成焕死死按在浑浊的海水里,状若疯狂。
佐藤健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如释重负的疲惫。他走过去,从森田手中接过塑料扎带,亲自将梶原达也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牢牢捆住,动作坚定而有力。
海水已经淹到了胸口。“海妖之歌”因为破口进水,倾斜得更加厉害,正在缓缓下沉。
“所有人,立刻撤离!上甲板!接应的船马上到!”桑托斯少校在外面大喊。
众人互相搀扶着,趟着水,艰难地走向出口。突击队员和桑托斯的手下押着垂头丧气的拉蒙·陈、受伤的金成焕,以及疯狂挣扎、咒骂不休的梶原达也。
当他们终于踏上摇晃的甲板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和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菲律宾海警的巡逻艇和桑托斯少校呼叫的支援力量正在赶来。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幕,照亮了这艘正在缓缓沉没的“海妖之歌”。
佐藤健站在湿滑的甲板上,看着被探照灯照亮、面如死灰却依旧恶狠狠瞪着他的梶原达也。海风吹拂着他湿透的衣服,带来阵阵寒意,但胸中那积压了数年的块垒,似乎随着“海妖之歌”的沉没,正在一点点化开。
小雅雪、伊藤律师从接应的快艇上跳过来,看到佐藤健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小雅雪眼中含着泪光,想说些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结束了,梶原达也。”佐藤健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吧。”
梶原达也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佐藤健,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结束?佐藤健,你以为抓到我,就结束了吗?滨口组不会放过你!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不会放过你!我在下面……等着你!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海面上回荡,疯狂而绝望。
佐藤健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船舷。背后,是正在沉没的“海妖之歌”,是闪烁的警灯,是即将到来的黎明。前方,是深邃无垠的海洋,和依旧笼罩在迷雾中的、更庞大的黑暗。
西村昭彦背后的黑手是谁?滨口组在菲律宾乃至国际上的网络是否被完全斩断?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又是谁?
抓住了梶原达也,只是掀开了巨大冰山的一角。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此刻,海妖的悲歌已然唱响,而黎明的第一缕微光,终于刺破了漫长而深沉的黑暗。
【第十九卷第一百八十章(本卷终)】
第二十卷 余波与暗流
第一百八十一章 归途
马尼拉湾的清晨,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深沉。海面上残留着油污、碎片,以及“海妖之歌”沉没后产生的漩涡余波。菲律宾海警的巡逻艇、海岸警卫队的船只,以及桑托斯少校调集来的特种部队快艇,将这一小片海域围得水泄不通。探照灯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初升朝阳洒下的淡金色光芒。
梶原达也、拉蒙·陈、金成焕,以及被捕的几名武装人员,都被戴上手铐脚镣,押上了海警的船只。梶原达也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沉寂,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佐藤健时,依旧会迸发出淬毒般的恨意。拉蒙·陈则彻底瘫软,被两名海警架着,面如土色,嘴里喃喃自语,不知是恐惧还是后悔。金成焕肩膀缠着临时绷带,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桑托斯少校正在与赶来的海警指挥官和检察官交接。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从“海妖之歌”上抢救出部分来不及销毁的电脑、文件和通讯设备),再加上拉蒙·陈和金成焕的供词,梶原达也的落网已是铁板钉钉。等待他的,将是菲律宾法律的审判,之后很可能会被引渡回日本,接受更严厉的制裁。
“干得漂亮,佐藤警部补……哦,现在应该叫佐藤先生了。”桑托斯少校走过来,虽然疲惫,但眼中带着敬佩和一丝如释重负,“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们不可能这么快、这么干净利落地抓住这条大鱼,还连带挖出了拉蒙·陈这个毒瘤。我会在报告里详细说明你们的贡献。”
“是我们应该感谢您,桑托斯少校,没有您的全力协助,我们寸步难行。”佐藤健诚恳地说道。这次行动,桑托斯少校和他的部门承担了巨大的压力和风险,给予了他们最大程度的信任和支持。
“都是为了正义,不分彼此。”桑托斯少校摆摆手,随即正色道,“不过,事情还没完。梶原达也的落网,只是开始。拉蒙·陈的供词,涉及到本地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可能牵扯到我们内部的一些……问题。接下来的调查、取证、审讯,会是漫长而复杂的拉锯战。滨口组在菲律宾乃至东南亚的残余网络,也需要时间和精力去清理。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西村昭彦那条线,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高级别的保护伞,恐怕不是我们菲律宾方面能轻易触及的。那是你们日本警方内部的事情。”
佐藤健沉默地点了点头。桑托斯少校说得对。梶原达也虽然抓住了,但围绕他展开的巨大黑幕,仅仅被撕开了一角。西村昭彦的自杀(或者说被灭口),说明滨口组的渗透,可能比想象中更深、更广。而且,木下警部在日本那边的调查,恐怕也会因为西村的死而遭遇更大的阻力。
“不管怎样,最重要的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法律和时间吧。”伊藤律师走过来,他的眼镜在晨光下反着光,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梶原达也引渡回日本,接受审判。另外,拉蒙·陈作为污点证人,需要严密的保护。他提供的关于滨口组海外洗钱、走私网络的信息,价值巨大。”
“我已经安排了最可靠的人手,确保拉蒙·陈的安全。在开庭作证前,没人能碰他。”桑托斯少校保证道,“至于梶原达也的引渡程序,我会尽快协调。不过,这需要一些时间,毕竟涉及跨国司法合作。”
“我明白。在引渡程序完成前,他的关押地点和安全……”佐藤健有些忧虑。滨口组的势力无孔不入,难保不会在菲律宾再次策划劫狱或灭口。
“放心,我已经考虑到了。不会关在普通监狱。我会申请将他关押在军方的高度戒备看守所,除了我和极少数人,没人知道具体地点。而且,我会亲自负责他的转移和看管。”桑托斯少校郑重承诺。
“那就拜托了。”佐藤健深深鞠了一躬。
接下来的两天,是忙碌的收尾和善后工作。佐藤健、小雅雪、伊藤律师、森田队长等人,配合菲律宾警方和检方,整理证据,完善口供,办理各种法律手续。桑托斯少校信守承诺,将梶原达也秘密转移到了军方的一处隐秘看守所,并加派了重兵把守。拉蒙·陈也被严密保护起来,开始详细交代他所知道的一切。
木下警部在日本接到捷报,兴奋不已,连夜协调国际刑警和法务省,启动对梶原达也的引渡程序。同时,他也秘密加大了对西村昭彦一案的调查力度,尽管阻力重重,但梶原达也的落网,无疑给了他更大的底气和突破口。
第三天傍晚,一切初步安排妥当。佐藤健等人决定先返回日本。梶原达也的引渡程序需要时间,他们留在这里作用有限,而且日本国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向警方高层汇报,协助木下警部深挖内鬼线索,以及……处理“已死之人”佐藤健的“复活”问题。
马尼拉国际机场,贵宾休息室。
“真的不再多留几天?马尼拉虽然……经历了不少事,但也有不错的地方,可以放松一下。”桑托斯少校前来送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这几天的并肩作战,让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超越国籍和职位的战友情谊。
“不了,国内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佐藤健与桑托斯少校用力握手,“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以后如果有机会来日本,请务必告诉我,让我尽地主之谊。”
“一定。你们也是,如果再来菲律宾,记得找我,我带你们去真正好玩的地方,而不是总在枪林弹雨里打转。”桑托斯少校开了个玩笑,随即认真道,“滨口组在东南亚的残余势力,我会继续追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
另一边,小雅雪正在和伊藤律师低声交谈,确认回日本后的法律程序安排。森田队长和小林、松本则检查着行李和随身装备,确保万无一失。经历了这么多,每个人都显得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眼神更加坚定。
登机时间到了。众人与桑托斯少校道别,通过特殊通道登上了返回东京的航班。
飞机冲上云霄,将马尼拉的灯火抛在脚下。机舱内,众人终于可以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终于……要回去了。”小雅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舷外翻滚的云海,轻声说道。短短数日,却仿佛过了很久。从夕张的爆炸,到菲律宾的追踪、潜伏、交锋、抓捕,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侧头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佐藤健,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敬佩,是感激,是并肩作战后的信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她知道,这次回去,佐藤健将不再是那个“已死”的逃犯,而是擒获国际通缉犯的英雄。但围绕他的谜团、危险,以及他心中那无法释怀的过往,真的能随着梶原达也的落网而烟消云散吗?
佐藤健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睁开了眼睛,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平静,但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他同样看着窗外的云海,思绪却已飞回了日本。夕张的废墟,同僚的鲜血,西村昭彦诡异的“意外”,还有梶原达也最后的诅咒……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他隐隐觉得,抓住梶原达也,只是解开了第一个结。背后那张更大的网,那些更深邃的黑暗,依然笼罩在头顶。
飞机平稳飞行。伊藤律师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案件报告。森田队长和小林低声讨论着回去后的述职内容。松本则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数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东京成田国际机场。走出机舱,踏上日本的土地,空气似乎都与菲律宾不同,带着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气息。
木下警部亲自带人来接机。看到佐藤健安然无恙,甚至比离开时更添了几分锐利和沧桑,木下警部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看到小雅雪、伊藤、森田等人也都平安归来,木下警部更是欣慰。
没有隆重的欢迎仪式,一行人低调地乘车返回警视厅。在车上,木下警部简要介绍了日本这边的情况。
“西村昭彦的‘意外’调查遇到了阻力,上面有人暗示尽快结案,定性地为车辆故障引发的意外事故。”木下警部面色凝重,“但我秘密调查了他的财务状况,发现了多处异常。他在海外有三个秘密账户,近年来有数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入,总计超过十亿日元。资金流向复杂,经过多个空壳公司洗白,最终流向……还在追查,但其中一部分,与滨口组控股的一些企业有间接关联。”
“果然是他!”森田队长恨恨地捶了一下座椅。
“不止他一个。”木下警部压低声音,“我顺着西村的资金和通讯记录往下查,发现还有几个可疑人物,包括警察厅的某位课长助理,以及检察厅的某个检察官。他们与西村有过秘密接触,并且在夕张案发后,行为有些异常。但这些人职位敏感,没有确凿证据,我动不了他们。”
车内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西村昭彦只是冰山一角,他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更深、更庞大的保护伞网络,甚至可能渗透到了警察厅和检察厅高层。
“梶原达也的引渡程序已经在走,估计一周内会有结果。到时候,他会被关押在东京拘留所,最高戒备等级。”木下警部继续道,“他的落网,是重磅炸弹。滨口组内部现在肯定乱成一团,那些保护伞也会坐立不安。接下来的审讯,是关键。如果能撬开梶原达也的嘴,或许能挖出更多的人。”
“他没那么容易开口。”佐藤健淡淡道。他了解梶原达也,那是个狡猾、顽固、且对滨口组极其忠诚(或者说利益绑定极深)的老狐狸,想让他背叛组织,出卖那些保护伞,难度极大。
“我知道。但这是目前最好的突破口。”木下警部叹了口气,“另外,佐藤,你的‘身份’问题……上面已经知道了你‘假死’参与行动的事情。虽然有伊藤律师的担保和我提交的报告,但程序上毕竟……有些麻烦。可能需要你接受内部聆讯,解释清楚整个经过。不过,鉴于你立下大功,抓获梶原达也,上面应该不会太过为难,大概率会恢复你的名誉和职务,甚至可能嘉奖。”
佐藤健对此不置可否。名誉、职务,他早已看淡。他关心的,是真相,是正义能否得到伸张,是死去的同僚能否安息。
车队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众人下车,通过专用电梯,直接来到搜查一课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等待。除了几位高级警官,还有两位穿着西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子,看气质不像警察。
“佐藤君,你们回来了。辛苦了。”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的警视正站起身,他是刑事部部长,也是木下警部的直属上司,“这几位是警察厅刑事局和检察厅的特派员,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们了解一下。”
警察厅和检察厅的人?众人心中一凛。看来,上面对此案的重视程度,以及可能涉及的内部问题,超出了预期。
简单的寒暄和介绍后,会议进入正题。佐藤健作为主要行动人员,详细汇报了在菲律宾发现线索、锁定“信天翁”(拉蒙·陈)、实施抓捕的整个过程,略去了一些不便公开的细节(如桑托斯少校的某些非常规手段)。小雅雪、伊藤、森田等人做了补充。
警察厅和检察厅的特派员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提问,特别是关于西村昭彦在此案中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菲律宾方面提供的、关于滨口组海外网络的线索。
会议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结束时,已是深夜。
“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佐藤警部补,不,佐藤先生,你的勇气和智慧令人钦佩。关于你的‘假死’和海外行动,虽然程序上存在瑕疵,但考虑到特殊情况和你立下的功绩,我们会向上面说明,争取尽快解决你的身份问题。”警察厅的特派员语气还算客气,但公事公办的意味很浓,“至于西村昭彦管理官的事情,以及此案可能涉及的其他内部问题,将由我们警察厅监察部门和刑事局联合组成调查组,进行彻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请诸位对此事严格保密,不要对外泄露任何信息。”
检察厅的特派员也点头附和:“滨口组一案,社会影响极其恶劣,高层非常关注。梶原达也引渡回来后,审讯工作将由我们检察厅特别搜查部主导,希望各位能够全力配合。”
“是。”众人齐声应道。
离开会议室,走在空旷的走廊里,众人都感到一丝疲惫和压抑。虽然抓住了梶原达也,但前景似乎并不明朗。内部的调查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滨口组及其保护伞的反扑,也随时可能到来。
“先回去休息吧。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木下警部拍拍佐藤健的肩膀,“你也回家看看吧。美和子小姐……很担心你。”
听到妻子的名字,佐藤健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一瞬,点了点头。
走出警视厅大楼,深夜的东京,依旧灯火阑珊。城市的霓虹照亮了夜空,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佐藤前辈,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小雅雪忍不住问道。她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佐藤健望着远处闪烁的灯光,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等。等梶原达也引渡回来,等他开口。等警察厅的调查结果。等滨口组下一步的动作。”他转过头,看着小雅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在等待的同时,我们不能停下。木下警部在明,我们在暗。西村昭彦这条线,不能断。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必须揪出来。”
“您是说……”
“从明天开始,以协助调查、整理案卷为名,我们继续追查西村昭彦的资金流向,追查夕张爆炸案中那些消失的线索,追查一切可能与滨口组、与那些保护伞有关的人和事。”佐藤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这场仗,还没打完。”
小雅雪看着佐藤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和孤独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她知道,前路依旧充满迷雾和荆棘,但只要眼前这个男人还在前行,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跟上。
夜风拂过,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与尘埃。归途的终点,并非安宁的港湾,而是另一场漫长战役的起点。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黑暗深处,猎手与猎物的位置,或许正在悄然转换。
【第二十卷第一百八十一章(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