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交错的视线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夕张夜奔
夕张,曾经以煤矿繁荣的“煤炭之都”,如今已是人口锐减、遍布废弃矿坑和空置房屋的“鬼城”。冬日的夕张山区,更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寒风在空寂的街道和矿洞间呼啸,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显得格外突兀。
佐藤健驾驶着一辆不起眼的旧款四驱车,沿着几乎被积雪掩埋的旧矿道,缓缓驶入山区深处。车灯刺破浓重的黑暗,照亮前方崎岖不平的道路和两旁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废弃矿坑入口。他的脸色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右手始终放在腰间藏枪的位置。
追踪高桥的信号到这里就消失了,但佐藤健凭借多年的经验和对这片区域的了解(他曾参与过夕张几起悬案的调查),直觉告诉他,高桥一定藏身于此。这里地势复杂,废弃设施众多,是天然的藏匿所,也便于设置陷阱。
他不是擅自行动。在察觉到高桥可能的藏身地后,他第一时间向木下警部做了汇报。但木下警部以“证据不足,需谨慎制定行动计划,避免打草惊蛇”为由,要求他等待支援。然而,佐藤健等不及了。高桥是多条命案的关键证人,更是连接梶原达也、乃至滨口组过往罪行的活线索。更重要的是,佐藤健有必须亲自找到高桥的理由——一个埋藏在他心底多年的、与夕张这片土地紧密相连的秘密。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方是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矿区的废弃道路。佐藤健熄了火,关掉车灯,只留一丝仪表盘的微光。他拿出一个经过改装的信号探测器,仔细调整着频率。屏幕上,代表加密通讯信号的微弱光点,在前方右侧那条路的深处,断断续续地闪烁着。
就是那里了。
他没有立刻前进,而是仔细检查了装备:手枪、备用弹夹、战术手电、防弹背心(穿了)、夜视仪、以及几个特殊的小玩意。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车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
积雪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但寒风吹过废弃电线杆和生锈铁架的呜咽声,完美地掩盖了其余动静。佐藤健如同幽灵般在废墟间穿行,避开开阔地,紧贴墙壁和阴影移动,夜视仪将周遭染成一片诡异的绿光世界。
大约行进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栋半坍塌的、曾经是矿工宿舍的两层砖楼。信号源,似乎就在楼内。
佐藤健在一处断墙后伏下,仔细观察。楼体破败,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一楼似乎有微弱的火光闪烁,像是烛光或小型照明设备。有人。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到侧面,找到一处因塌陷而形成的缺口,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里面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烟草味。
高桥在这里。
佐藤健的心跳平稳,但肌肉微微绷紧。他循着气味和隐约的光亮,向一楼深处摸去。穿过几间空无一物、满地碎砖烂瓦的房间,他来到了一条相对完好的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木门后,透出摇曳的橘黄色火光。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内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的、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金属物品碰撞的轻微声响。
是这里了。
佐藤健没有犹豫,猛地一脚踹开木门,同时身体向侧面一闪,举枪对准屋内:“警察!不许动!”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一个用旧木板和砖块搭起的简易火塘里,几根木柴噼啪燃烧着,提供着有限的光和热。火塘旁,一个裹着肮脏军大衣、头发凌乱、面色憔悴的男人,正惊愕地抬起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放在身旁的一把手枪——正是高桥!
“别动!”佐藤健的枪口稳稳地指着高桥的眉心,声音冰冷,“高桥,你被捕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高桥脸上的惊愕迅速转化为狰狞,他死死盯着佐藤健,眼中充满了怨毒和疯狂:“佐藤……是你!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木下那老狐狸派你来的?”
“少废话,放下枪!”佐藤健向前逼近一步。
“放下枪?然后像条死狗一样被你们抓回去,替梶原那混蛋背所有的黑锅?”高桥狞笑起来,不但没有放下枪,反而慢慢抬起,指向佐藤健,“佐藤,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正义的警察?别他妈装了!你跟我一样,不过是条被主人抛弃、只能在垃圾堆里刨食的野狗!当年在夕张,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要不是我……”
“闭嘴!”佐藤健厉声打断他,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可怕,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我让你放下枪!”
“哈哈,急了?”高桥似乎很享受佐藤健的反应,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枪口却依然对准佐藤健,“让我猜猜,木下那老东西,是不是又开始怀疑你了?因为那些陈年旧事?因为……你跟我一样,身上都沾着洗不干净的血?”
佐藤健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高桥,眼神仿佛要将他刺穿。
“没错,是我杀了当年那几个多嘴的矿工。梶原勇作那老鬼让我干的,为了封住他们关于石狩川事故的嘴。你知道这事,对不对?你当时就在夕张警署,你查到了线索,但你没继续查下去,为什么?”高桥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得意,“因为有人警告你了,对不对?因为你害怕了!害怕查下去,会把你自己的老底也掀出来!害怕别人知道,你这位‘正义’的刑警,当年在夕张煤矿塌方事故的调查中,收受了贿赂,篡改了报告,害死了多少无辜的矿工家属!”
“我让你闭嘴!”佐藤健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子弹擦着高桥的脸颊飞过,打在他身后的砖墙上,溅起一溜火星和碎石。高桥吓得浑身一哆嗦,但随即更加疯狂地大笑起来:“开枪啊!杀了我啊!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你的过去了!但你杀了我,你自己也完了!木下会第一个怀疑你!你以为你现在跑来抓我,就能洗白你自己?做梦!你和我,早就绑在同一条船上了,佐藤前辈!”
佐藤健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高桥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隐秘、最痛苦的伤口。夕张煤矿事故……那场被定性为“自然灾害”的惨剧,背后确实隐藏着官商勾结、违规操作的黑幕。年轻气盛的他发现了端倪,却在上级的压力和利益的诱惑下,选择了沉默,甚至……做了一些违心的事。那是他警察生涯中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也是他最终选择离开警队、自我放逐的根源。
“把枪放下,高桥。”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佐藤健和高桥同时一惊,转头看去。只见木下警部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包围了门口,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向屋内。木下警部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严肃。
“木下……”高桥脸色一变,但随即又强作镇定,“来得正好!木下警部,你听听,你的这位好前辈,当年在夕张做了什么好事!他才是……”
“我让你把枪放下!”木下警部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高桥的话,目光如电般射向高桥,“你的罪行,我们会一桩一桩查清楚。但现在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放下武器,投降!”
高桥看着周围森严的包围圈,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眼神复杂的佐藤健,知道自己今天插翅难飞。他脸上闪过绝望、疯狂、不甘,最终化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他猛地将枪口调转,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高桥!不要!”木下警部厉喝。
但已经晚了。
“砰!”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格外刺耳。高桥的身体晃了晃,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的枪滑落在地。鲜血迅速从他的太阳穴涌出,染红了肮脏的地面。
自杀了。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佐藤健缓缓放下举枪的手,看着高桥的尸体,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木下警部挥了挥手,两名刑警迅速上前检查高桥的情况,确认死亡。
“警部,发现了一些东西。”一名刑警从高桥随身的背包里,翻出了几本账册的复印件、一些通讯记录,以及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正是梶原达也海外资产和洗钱渠道的部分证据!看来高桥在逃跑时,也留了一手,准备用这些东西作为保命或谈判的筹码。
木下警部接过证据,仔细看了看,然后目光转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佐藤健。“佐藤前辈,”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擅自行动?为什么不等待支援?还有,高桥刚才说的那些话……”
佐藤健缓缓抬起头,迎上木下警部的目光,脸上露出疲惫而苦涩的笑容:“木下,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确实擅自行动了,违反了规定,愿意接受任何处分。至于高桥说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有些事,是真的。夕张煤矿事故,我……有愧。”
他没有再多说,但这句话,已经等同于承认了高桥的部分指控。
木下警部深深地看了佐藤健一眼,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痛心,或许还有一丝理解。他挥了挥手:“先把佐藤前辈带回去。其他人,仔细搜查这里,不要放过任何线索。”
两名刑警上前,客气但不容置疑地示意佐藤健配合。佐藤健没有任何反抗,默默地交出了配枪,转身向外走去。经过木下警部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木下。还有……谢谢。”
谢谢他没有在高桥揭穿自己时立刻发作,给了他最后一丝体面。
木下警部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佐藤健被带走的背影,眉头紧锁。高桥的死,带走了许多秘密,但也留下了新的谜团。佐藤健的过去,高桥的指控,夕张的旧案,与现在的梶原-滨口网络,究竟有多少纠缠?
他拿起对讲机:“总部,目标高桥已死亡,疑似自杀。缴获重要证据。另,佐藤健涉嫌违规行动,已控制。请求鉴证和法医支援。重复,目标高桥已死亡……”
夜色下的夕张山区,警灯闪烁,打破了长久的死寂。一具尸体,一堆证据,一个身负秘密的前刑警,以及一段被重新翻出的、可能更加黑暗的往事。调查,似乎并未因主犯的逃亡和关键从犯的自杀而结束,反而滑向了更深的、布满历史尘埃的泥潭。
而在札幌,刚刚因为案件取得突破而稍感宽慰的小松崎雅雪,很快接到了木下警部从夕张打来的电话。当听到“高桥自杀,佐藤健被控制,原因涉及陈年旧案”时,她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佐藤健……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夕张的雪,掩盖了过往的罪与罚,却也埋葬了追寻者的足迹与秘密。 当尘封的旧案与当下的危机交错,当信任与背叛的界限变得模糊,谁才是那个最终能拨开迷雾、抵达真相彼岸的人?
【第十八卷第一百七十一章完】
第十八卷 交错的视线
第一百七十二章 旧伤与新痕
夕张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吹打着警车冰冷的车窗。佐藤健坐在后座,双手被铐在身前,沉默地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遗弃的矿山轮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坐在副驾驶的木下警部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车内的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同车的其他刑警也目不斜视,气氛压抑。
高桥的尸体和缴获的证据,已经由后续车辆运送回小樽。佐藤健则被“护送”回警署,等待他的,将不仅是违反行动纪律的审查,更可能是一场关于他过去所作所为的严厉质询,甚至可能是刑事调查的开端。
车子抵达小樽警署时,天已蒙蒙亮。但警署内外依旧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佐藤健被带下车,没有像普通嫌犯那样被直接带入审讯室,而是被带到了一间相对僻静的休息室。木下警部示意其他警员离开,只留下他和佐藤健两人。
“佐藤前辈,”木下警部关上门,声音低沉,“高桥死了。死前说的那些话,很多人都听到了。我需要知道真相,关于夕张煤矿事故,关于你当年在调查中扮演的角色。这不仅是纪律问题,更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你应该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佐藤健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木下警部,落在墙壁上一点,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尘土飞扬、哭声震天的年代。
“夕张……煤矿塌方事故……”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昭和五十二年……不,是五十三年秋天。当时我是夕张警署的一名普通刑警。事故发生后,舆论压力很大,上头要求尽快查明原因,定性,安抚家属,平息事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与记忆中的痛苦搏斗。
“现场很惨。瓦斯爆炸引发的连锁塌方,几十个矿工被埋在下面。我们和救援队一起,没日没夜地挖。挖出来的……很多都不成人形了。家属们在警戒线外哭喊,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木下警部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促。
“初步调查,发现矿井的安全设施老化,瓦斯监测失灵,存在严重的管理漏洞。但矿主……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和町长、甚至札幌的一些官员,关系密切。事故调查组的组长,是我的上司,他私下找我谈话,暗示我,有些事情……不要深究。说矿主已经答应给家属高额赔偿,再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你接受了?”木下警部问。
佐藤健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当时……很年轻,觉得警察就该查明真相,揪出罪魁祸首。我不同意。我偷偷继续查,发现事故不仅仅是管理疏忽,矿主为了节省成本,使用了不合格的支撑材料,而且强行命令矿工在瓦斯浓度超标区域作业。这是故意杀人!”
“然后呢?”
“然后……我的调查笔记不见了。有人在我的宿舍抽屉里,放了一袋现金,数额不小。接着,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里面是我在老家的父母和妹妹的照片,还有一行字:‘适可而止’。再后来,调查组‘正式’得出结论,是‘不可预见的复合型自然灾害’,矿主‘管理失当’,但‘无主观故意’。赔偿方案公布,一部分家属接受了,一部分还在闹,但声音越来越小。我的上司升职调走了。我被孤立,被边缘化。有一次外出查案,被几个蒙面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三根肋骨,左腿也落下了旧伤。”佐藤健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养伤期间,我想了很多。我有父母,有妹妹,我还想继续当警察,虽然是个……不那么干净的警察。我妥协了。我没有再提那些‘不合时宜’的证据。甚至……在最终的报告上,签了字。”
他看向木下警部,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自嘲:“看,这就是真相。我收了钱,虽然是被迫的,但我收了。我隐瞒了真相,在虚假的报告上签了名。那些枉死的矿工,那些没拿到足够赔偿的家属……他们的冤屈,有我的一份‘功劳’。高桥没说错,我身上,确实沾着洗不干净的血。”
木下警部沉默了很久。他能理解那种在强权、威胁和现实压力下的无奈与妥协,但作为一名警察,他更清楚这种妥协带来的后果是多么严重。它不仅让死者蒙冤,让生者含恨,更腐蚀了执法者的灵魂,助长了罪恶的气焰。
“那个矿主,后来怎么样了?”木下警部问。
“矿主?他赔了一笔钱,关了那个矿,但很快在其他地方开了新矿,生意越做越大。几年前生病死了,死的时候很风光,是著名的‘慈善家’、‘地方名流’。”佐藤健语气平淡,但其中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给你送钱、威胁你的上司,还有那些蒙面人,是谁指使的?和梶原勇作、浜口清有没有关系?”木下警部追问道,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关联。夕张的煤矿,滨口组是否涉足?
佐藤健摇了摇头:“当时不知道。后来我离开警队,自己私下调查过。给我送钱和照片的,应该是矿主的人。但背后有没有滨口组的影子……不确定。不过,那个矿主后来的一些生意,确实和滨口组有过交集。梶原勇作当时是滨口清的头号打手,夕张一带也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也许,当时他们就已经开始渗透和控制这些资源行业了。我当年发现的‘不合格材料’,来源就很可疑,可能涉及滨口组控制的灰色产业链。这也是为什么,这次调查梶原达也和滨口组旧案,我……这么积极。我想赎罪,哪怕只是一点点。”
原来如此。木下警部心中了然。佐藤健如此拼命,既有追寻正义的本心,恐怕也有弥补当年过错、解开自己心结的强烈意愿。
“高桥说的,他当年在夕张杀了几个‘多嘴的矿工’,是怎么回事?”木下警部问到了关键。
佐藤健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那是我离开警队后,才陆续查到的。当年事故后,有几个矿工家属和工友,不接受官方结论,坚持上访,还在私下搜集证据。然后,他们就陆续‘出事’了。有喝醉酒失足落水的,有在家烧炭‘自杀’的,还有出车祸‘意外’身亡的。当时警署都以意外或自杀结案。但我后来重查旧档,发现了很多疑点。特别是其中一个叫松本的矿工,他是当时带头质疑的,死得也最‘干净’,车祸,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破案。我怀疑,他就是高桥干的。手法干净利落,符合高桥的风格。而且,时间点,正是在我被打、妥协之后不久。这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某种‘警告’的延续,杀鸡儆猴,确保当年的秘密永远埋藏。”
“你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高桥很小心,没留下把柄。但我查到,松本死前,有人看到他和一个陌生男人在酒馆见过面,描述很像年轻时的高桥。而且,松本死后,他的家人很快就搬离了夕张,据说得到了一笔‘补偿款’,来源不明。我怀疑是梶原勇作或滨口清支付的封口费。”佐藤健握紧了拳头,“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要亲手抓住高桥。不仅仅是为了现在的案子,也是为了那些枉死在夕张的亡魂!”
木下警部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满身伤痕和疲惫的前辈,心中百感交集。他犯了错,大错。但他也在用余生的时间和行动,试图弥补,试图赎罪。这种矛盾,让木下警部难以简单地给他定罪或开脱。
“你提供的关于高桥藏身地的线索,是怎么来的?”木下警部换了个问题。
“我这些年,在道上有一些‘线人’。有些人,欠我人情;有些人,和我有类似的过去,想找条出路。高桥很谨慎,但他需要食物、药品,还要和外界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他通过一个夕张本地的、以前给梶原家干过黑活的小混混传递消息和补给。我找到了那个小混混,用了点‘手段’,他交代了大概位置。我怕高桥察觉转移,也怕……夜长梦多,所以没等支援,自己先去了。”佐藤健坦白道,“我知道这违反规定,我愿意接受处分。但我不后悔,高桥那种人,多活一天,就可能多害一个人。而且……”他苦笑一下,“我也存了点私心,想在他被抓前,亲自问问他,松本的事,是不是他干的。”
“他承认了?”
“他没直接承认,但也没否认。他的话,你也听到了。”佐藤健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木下警部长长地叹了口气。佐藤健的擅自行动,虽然有情可原,但程序上严重违规,而且导致高桥自杀,关键活口没了,损失巨大。更麻烦的是,他自己承认的、在夕张事故调查中的受贿和渎职行为,是严重的刑事犯罪,即使过去多年,依然可能被追究。
“佐藤前辈,”木下警部语气沉重,“你的事情,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你擅自行动、导致嫌疑人死亡,以及你自述的、关于夕张煤矿事故调查中的行为,都需要接受正式调查。你的配枪和证件需要暂时上交。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可能需要……留在这里配合调查。”
佐藤健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我明白。我只有一个请求,木下。”
“你说。”
“梶原达也的案子,滨口组的旧案,还有寿町的土地案,请一定查到底。不要因为我的事情,影响了调查。中村一郎,那些受害者,他们等了五十年,不能再等了。”佐藤健看着木下警部,眼神中带着恳求。
木下警部郑重地点头:“你放心。案子不会停。你提供的线索和证据,依然有效。我们会继续追查梶原达也,深挖滨口组的网络。至于寿町的案子,有了那些账本,黑崎和‘札幌北都’已经翻不了身了。中村一郎先生,也会得到妥善安置和治疗。”
“那就好。”佐藤健像是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年轻刑警探头进来,脸色有些奇怪:“警部,那个……小松崎侦探来了,说想见佐藤前辈。”
木下警部看向佐藤健。佐藤健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小雅雪走了进来,看到佐藤健手上明晃晃的手铐,和木下警部凝重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七八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小松崎,”佐藤健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抱歉,让你担心了。也……让你失望了吧。”
小雅雪摇摇头,又点点头,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失望吗?是的,当听到他可能涉及陈年旧案、甚至受贿渎职时,她感到震惊和失望。但回想起这段时间,佐藤健在调查中的拼尽全力,他的经验、他的果敢、他对自己多次的维护和教导……她又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佐藤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雅雪轻声问。
佐藤健没有隐瞒,将刚才对木下警部说的话,又简单复述了一遍,包括夕张的往事,他的妥协,他对高桥的追踪,以及高桥的死。
小雅雪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佐藤健的过去,比想象的更加沉重和黑暗。但奇怪的是,当听到他承认错误,听到他讲述自己如何被威胁、如何被迫妥协、又如何用余生来赎罪时,她心中的失望,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悯和悲哀的情绪所取代。他也是那个黑暗时代的受害者,虽然他也曾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那你……现在会怎么样?”小雅雪问。
“接受调查,承担该承担的责任。”佐藤健平静地说,“这是我应得的。只是,没能亲手把高桥送上法庭,也没能从他嘴里问出更多关于梶原达也的线索,有点遗憾。”
“梶原达也还没抓到,高桥又死了,线索是不是断了?”小雅雪转向木下警部。
“高桥留下的账册复印件和移动硬盘,很有价值。我们正在全力破解硬盘,梳理那些账册。而且,黑崎和‘札幌北都’的人已经开始招供,他们供出的线索,结合账本原件,足以对滨口组和梶原达也的残余势力造成重创。国际刑警那边也在追查梶原达也的下落。线索没断,只是换了方向。”木下警部解释道,“另外,关于佐藤前辈的事情,目前还在内部调查阶段,暂时不会公开。希望小松崎小姐你能理解,也请暂时保密。”
小雅雪点了点头。她知道事情的轻重。
“小松崎,”佐藤健再次开口,目光诚恳地看着她,“接下来的调查,我可能帮不上忙了。你是个优秀的侦探,有正义感,也细心。跟着木下警部和伊藤律师,继续查下去。这个案子,不仅仅是找到盒子、揭露旧案,更是要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腐败链条,还那些受害者一个真正的公道。拜托了。”
小雅雪感到鼻子一酸,重重地点头:“我会的,佐藤先生。您……也要保重。”
佐藤健扯出一个有些艰难的笑容,点了点头。
小雅雪离开了休息室,心情沉重。佐藤健的倒下,让她感到失去了一个可靠的战友和导师。但木下警部和伊藤律师还在,证据还在,真相还在。她不能停下脚步。
她回到临时办公室,伊藤律师正在那里等她,脸上也带着凝重之色,显然已经知道了佐藤健的情况。
“世事难料。”伊藤叹了口气,“佐藤先生……可惜了。不过,他的问题,自有法律和警队内部去处理。我们的重心,不能偏移。寿町的案子有了决定性证据,法庭很快就会做出有利于我们的裁决。滨口组和梶原达也的网络,正在被逐步清理。但还不够,我们必须乘胜追击,把他们连根拔起。”
“伊藤律师
“伊藤律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小雅雪问。
“两件事。”伊藤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全力协助警方,利用现有证据,深挖滨口组和梶原达也在政界、商界的保护伞和利益同盟,将他们一一曝光。第二,准备对‘札幌北都’、梶原建设,以及所有涉案企业和个人,提起民事损害赔偿诉讼。不仅要他们承担刑事责任,还要他们付出巨额的经济代价,赔偿寿町居民、中村一郎,以及所有在滨口组和梶原家族罪恶中受害的人。这将是旷日持久的法律战,但我们必须打。”
小雅雪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肩头的重担,但也涌起了新的决心。盒子打开了,但战斗远未结束。前方,是更加复杂、更需要耐心和智慧的战场。
而佐藤健,这位身负罪孽与伤痕的前刑警,将独自面对他迟来的审判。他的结局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在通往真相与正义的漫长道路上,他留下过足迹,也付出过代价。
夕张的雪,掩埋了过往的罪恶与妥协,也冷却了热血与理想。但总有人,会在废墟中重新点燃火把,即使那火焰,也曾沾染过黑暗的尘埃。
【第十八卷第一百七十二章完】
第十八卷 交错的视线
第一百七十三章 余烬与新生
夕张的寒风似乎也吹到了札幌和小樽,带来一股肃杀与清算的气息。随着高桥自杀身亡,梶原达也外逃,看似坚固的犯罪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木下警部领导的专案组,以账本为核心证据,结合黑崎律师和“札幌北都”高管的供词,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
首先是小樽地方检察厅。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对“清心苑”院长、相关医护人员以涉嫌“非法拘禁、欺诈、伤害、违反精神保健福祉法”等罪名正式批捕。对梶原达也,则以涉嫌“组织犯罪、杀人教唆(针对吉田浩二及夕张矿工)、欺诈、行贿、洗钱、非法拘禁”等多项重罪,发布了全国通缉令,并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布了红色通缉令。对已故的浜口清、梶原勇作,虽无法追究刑责,但对其家族及其关联企业涉嫌的继承非法所得、持续犯罪行为,展开了全面调查。
札幌方面,针对“札幌北都”和黑崎律师的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寿町土地纠纷案被法院正式裁定“中止审理,移送刑事侦查”。“札幌北都”的收购计划彻底破产,社长及多名高管被逮捕,公司股价暴跌,信用扫地。黑崎律师的律师事务所被查封,其本人涉嫌“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商业贿赂、参与有组织犯罪”等罪名被起诉,律师生涯彻底断送。
更重要的是,账本和信件中牵扯出的那一长串名单,开始在政界、商界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虽然时过境迁,许多人已经退休或去世,但其后代、门生、关联企业依然存在。在舆论压力(伊藤律师通过媒体渠道,在保护关键证人前提下,有选择地曝光了部分案情)和司法调查的双重压力下,一些人开始主动切割关系,一些人则惶惶不可终日。札幌市议会和地方建设部门,有几名官员“因病辞职”或“主动配合调查”。几家与滨口组、梶原建设有长期业务往来的建筑公司,也遭到了税务和工商部门的突击检查。
滨口组这个曾经的地下帝国,在失去了主心骨滨口清,又面临梶原达也逃亡、高桥身死的打击后,内部也出现了分裂和动荡。几个若头(高级干部)为了争夺控制权和剩余资产,开始明争暗斗,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警方趁机介入,以涉嫌暴力团活动、经济犯罪等名义,逮捕了一批中坚干部,进一步削弱了其势力。这个盘踞北海道数十年的毒瘤,似乎终于到了被连根拔起的边缘。
然而,表面的风起云涌之下,暗流依然涌动。梶原达也依然在逃,其海外资产和关系网,成为追捕的最大障碍。滨口组的残余势力仍在负隅顽抗,并试图通过各种渠道向办案人员施压,甚至放出狠话威胁。佐藤健的“出事”,也让调查组内部蒙上了一层阴影。木下警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既要彻查滨口组旧案,又要应对内部对佐藤健问题的审查,同时还要保护关键证人的安全,忙得焦头烂额。
小松崎雅雪暂时搬回了札幌,住在寿町的渡边家。一方面是为了安全考虑(警方认为她作为关键证人,留在警方保护力量更强的札幌更稳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就近协助伊藤律师处理寿町居民的民事赔偿诉讼事宜,同时整理和跟进整个案件的脉络。
寿町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虽然土地归属的最终法律程序还未走完,但“札幌北都”的垮台和黑崎律师的被捕,让居民们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渡边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许多,山田太太又恢复了爽朗的笑声,铃木先生则开始和邻居们规划,等官司彻底赢了,要在社区空地上建一个小花园。中村一夫在佐藤芳子的陪伴下,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眼神中重新有了光彩。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尽快见到弟弟一郎。
关于中村一郎,木下警部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在札幌医院的精心治疗和护理下,中村一郎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虽然依旧沉默寡言,记忆混乱,但已经能认出哥哥一夫的照片,并在听到“吉田浩二”、“盒子”等词语时,会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心理医生认为,这是好的迹象,说明他尘封的记忆正在慢慢苏醒。警方安排了一次远程视频通话,当中村一夫在屏幕这头,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一郎”时,屏幕那头瘦骨嶙峋的老人,浑浊的眼中缓缓流下了泪水。兄弟二人隔着屏幕,五十年的思念与苦难,尽在不言中。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等一郎身体再好些,警方调查告一段落,就安排他们兄弟团聚。”伊藤律师私下对小雅雪说,“这是中村一夫老人现在最大的盼头了。”
小雅雪也为之欣慰。她最初接下的委托,寻找失踪的弟弟,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圆满的结果。虽然过程充满了危险、谎言和背叛,但看到中村兄弟有望重逢,看到寿町居民重获希望,她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然而,她心中始终有一块石头没有放下——佐藤健。
自那晚在警署休息室见过一面后,佐藤健就被正式停职,接受内部审查。他被转移到了札幌警视厅的指定地点,处于半隔离状态。木下警部透露,鉴于佐藤健在夕张煤矿事故调查中的行为,涉嫌“受贿”和“渎职”,虽然已过追诉时效(日本刑法规定受贿罪等有追诉时效),但其警员身份下的违纪行为依然要受到严厉惩处,很可能会被开除公职(虽然他已离职,但涉及名誉和退休金等待遇),并可能面临一定的行政处罚。而他擅自行动导致高桥死亡,虽然后果严重,但鉴于高桥是持枪拒捕的重犯,且有自杀行为,佐藤健在此事上的责任认定存在争议,可能会从轻处理,但仍需接受处分。
至于他私下调查、动用灰色人脉等行为,则属于内部纪律问题。
总之,佐藤健的警察生涯,将以不光彩的方式彻底终结。他或许能免于刑事起诉,但名誉扫地、前途尽毁已成定局。
小雅雪几次想去探望,都被木下警部以“审查期间,不便见面”为由婉拒。她只能从伊藤律师那里,间接听到一些消息:佐藤健很配合调查,对自己过去的错误供认不讳,态度良好。但对于高桥提到的、关于他杀害夕张矿工的事,佐藤健坚决否认,并表示愿意接受任何测谎和调查。目前,警方并未找到佐藤健直接参与谋杀的证据,高桥已死,死无对证,此事很可能成为悬案。
“他以后……会怎么样?”小雅雪问伊藤。
伊藤叹了口气:“警队是回不去了。以他的前科(即便未刑事定罪,污点已存),正规的安保、侦探之类的工作恐怕也难。如果他愿意,或许可以隐姓埋名,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点小生意,了此残生。或者……”伊藤顿了顿,“继续在灰色地带游走,用他的方式和人脉,做些见不得光、但或许他认为对的事。谁知道呢。”
小雅雪默然。她想起佐藤健那双锐利却时常藏着疲惫和痛苦的眼睛,想起他在采石场奋不顾身地救下自己,想起他追踪高桥时的决绝,也想起他讲述夕张往事时的沉痛。他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既是维护过正义的警察,也是曾向黑暗妥协的懦夫;既是经验丰富、可靠的伙伴,也是身负秘密、让人难以看透的谜团。
这一天,小雅雪正在渡边家整理案件卷宗,伊藤律师突然来访,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小松崎,有个新情况,需要你和我去一趟小樽。”伊藤开门见山。
“怎么了?是关于梶原达也的线索?”小雅雪精神一振。
“不,是关于佐藤健的。”伊藤压低声音,“木下警部刚通知我,佐藤健提出,他愿意作为污点证人,指证滨口组和梶原家族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系列未被发现的犯罪行为,包括多起疑似谋杀、伤害、勒索、非法经营等。条件是他希望得到司法交易,减轻对他过往错误的处罚,并申请证人保护计划。”
污点证人?司法交易?证人保护?小雅雪愣住了。这意味着佐藤健要将他所知的、滨口组和梶原家最黑暗的秘密,全部和盘托出,以此为筹码,换取相对宽大的处理和一个全新的、隐姓埋名的身份。
“他……知道那么多吗?”小雅雪有些难以置信。
“他当了那么多年刑警,又离开警队后在地下世界混了那么久,知道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深。”伊藤眼神深邃,“而且,别忘了,他一直在私下调查滨口组和梶原家,很可能掌握了连警方都不知道的核心机密。如果他真的愿意开口,对彻底摧毁滨口组的残余势力,将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木下警部和检察厅高层非常重视,正在紧急评估。但这里面风险也很大,滨口组的余党绝不会放过他,证人保护计划能否真的保护他,也是个未知数。所以,需要他提供足够有分量的信息,并且愿意完全配合。”
“他要我们去做什么?”
“他希望见你一面,在正式决定之前。”伊藤看着小雅雪,“他说,有些话,想亲口对你说。而且,他认为你作为案件的亲历者和推动者,有权利知道一些更深层的东西。木下警部同意了,但会面必须在严格监控下进行,时间地点由警方安排。”
小雅雪的心跳莫名加速。佐藤健要见她?在这样的时候?他想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告别?
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去。”
当天下午,在札幌警视厅一间特殊安排的、装有监控和隔音设备的会面室里,小雅雪再次见到了佐藤健。
他换上了一身便服,脸色有些苍白,胡茬未刮,但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时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小松崎,你来了。”佐藤健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还带着定位手环。
“佐藤先生。”小雅雪在他对面坐下,心情复杂。
“我的事,你都听说了吧。”佐藤健笑了笑,有些苦涩,“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很可笑?曾经发誓要维护正义,却向罪恶妥协;现在又想用出卖别人的方式,换取自己的解脱。”
小雅雪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你很复杂。我看到了你的错误,也看到了你的挣扎和弥补。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
“谢谢你的坦诚。”佐藤健深吸一口气,“叫你过来,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前没有完全对你坦白我的过去。对不起,因为我的过去,可能让你也陷入了危险。也谢谢你,在知道那些事情后,还愿意来见我。”
“佐藤先生……”
“听我说完。”佐藤健打断她,语气变得郑重,“我决定做污点证人,不仅仅是出于自保。是的,我想减轻惩罚,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但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太多滨口组和梶原家的罪恶,那些没有被账本记录下来的、更深、更脏的东西。比如,他们如何操控地方选举,如何与某些官员进行权色交易,如何通过暴力手段垄断市场,甚至……牵扯到几起至今未破的悬案命案。其中一些,我手里有证据,或者知道证据在哪里。如果这些秘密随我一起埋藏,或者等我死了再曝光,就太晚了。现在,是时候让它们重见天日了。”
“你是想……赎罪?”小雅雪轻声问。
“赎罪?”佐藤健自嘲地笑了笑,“我犯下的错,恐怕这辈子也赎不清。但至少,在我还能做点什么的时候,把这些毒瘤彻底挖出来,让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惩罚,让那些被害者和他们的家人,能稍微得到一点安慰。这也许……是我这个满身污点的人,最后能做的一件像警察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小雅雪,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小松崎,你是个好侦探。你有我没有的纯粹和坚持。这个案子结束后,你还会继续走下去,对吗?去帮助更多像中村一夫、像寿町居民那样的人?”
小雅雪用力点头:“我会的。”
“那就好。”佐藤健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方和检方。之后,我可能会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也许开个小店,养只猫,平淡地过完下半生。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小雅雪感到一阵酸楚。虽然相识时间不长,共同经历生死,亦师亦友,此刻却可能是诀别。
“保重,佐藤先生。”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一句。
“你也保重,小松崎。”佐藤健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谢谢你这段时间的信任。虽然我不配,但我很珍惜。”
会面结束了。佐藤健被警员带离。小雅雪站在空荡荡的会面室里,良久没有移动。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旧的一天即将结束,无论其中有多少罪恶、多少妥协、多少遗憾,都将随着夜色沉入黑暗。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带来新的希望,也带来新的挑战。
佐藤健选择了用揭露更大的黑暗,来救赎自己的黑暗。这条路布满荆棘,前途未卜。但对于他,对于那些仍在黑暗中期待光明的人们,这或许,是灰烬中,唯一能看到的,微弱却执拗的新芽。
小雅雪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会面室。她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滨口组的余孽尚未肃清,梶原达也依然在逃,寿町的赔偿诉讼才刚刚开始,中村一郎还需要漫长的康复……但无论如何,她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并将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因为,总有人要在黑暗中举起火把,即使那火光,也曾摇曳于风雨,沾染过尘埃。
【第十八卷 交错的视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