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两点,西山脚下的“听雨轩”拍卖行。
沈听澜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那块烫金牌匾——听雨轩,名字起得雅致,实际上是个二线拍卖行,专做中小型拍卖,客源多是本地藏家和一些想捡漏的投资者。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改良旗袍,外面罩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绾起。既不张扬,也不失礼。
背包里装着那对明代民窑青花小碗,还有那枚青玉璧——今天的目标是把这两件东西拍出去,筹集更多资金。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茶香、旧纸和淡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拍卖厅不大,约莫能坐百来人,此刻已经坐了七成满。前排是些熟面孔,本地的老藏家;中间是些中年买家,正翻着拍卖图录交头接耳;后排像她这样的年轻人不多,零星几个。
沈听澜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翻开手里的图录。她的两件东西编号靠后,一个Lot 37(青花小碗),一个Lot 42(青玉璧)。前面大多是些书画、杂项,有几件清代的瓷器,品相一般。
她的目光在图录上扫过,忽然停在Lot 28上。
那是一幅设色绢本花鸟画,标注“明代佚名《春禽图》”。图片印刷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画工精细,设色淡雅,右上角有题诗,落款处只有一个模糊的印章。
沈听澜眯起眼。
这画……她见过。
确切地说,见过它的“孪生兄弟”。前世在周家,她见过一幅几乎一模一样的画,挂在内宅的书房里。周慕白当时说那是明代真迹,花了大价钱拍来的。
但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周家作坊仿的。真迹早就流落海外,周家照着图片做了件高仿,用来充门面。
如果眼前这幅是周家放出来的……
“各位来宾,下午好。”
拍卖师走上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合体的西装,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
拍卖开始。
前几件都是些小玩意儿:清代铜炉、民国瓷板画、近代名家书法小品,成交价大多在几千到一两万之间。现场气氛不温不火,有人举牌,有人观望。
沈听澜安静地坐着,观察着场内的买家。她注意到前排靠右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不时低头查看,偶尔和身旁的助理低声交谈几句。
女人气场很强,周围几个买家都不自觉地和她保持距离。
沈听澜觉得这女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拍卖进行到第二十五件,是一对清代粉彩小杯。起拍价八千,很快有人举牌。
“九千。”
“一万。”
“一万二。”
价格攀升到一万八时,那个蓝西装女人第一次举牌。
“两万。”她的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
现场安静了一瞬。这对杯子市场价也就一万五左右,两万明显高了。
拍卖师环视全场:“两万一次,两万两次……两万三次!成交!”
落槌。
女人神色不变,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沈听澜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了——林薇。
“雅萃拍卖行”的明星总监,圈内出了名的眼光毒辣、作风强势。前世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见过本人。据说林薇出身普通,全靠自己在男性主导的古董行当里杀出一条血路,三十出头就坐上了总监位置。
是个厉害角色。
拍卖继续。轮到Lot 28,那幅《春禽图》。
拍卖师介绍:“明代佚名《春禽图》,设色绢本,画心尺寸68×42厘米。此画工笔精细,设色淡雅,禽鸟神态生动,草木刻画入微。起拍价,五万元。”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明代佚名画作,五万起拍不算高,但也不低。关键是真伪难辨——佚名作品没有作者背书,全看画工和材质。
“五万。”有人举牌。
“五万五。”
“六万。”
价格缓慢上升。举牌的大多是些老藏家,出价谨慎。
沈听澜没有动。她在等。
等周家的人出手。
如果这幅画真是周家放出来的,他们一定会安排人把它拍回去——或者至少,把价格抬上去。
果然,当价格喊到八万时,后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举牌:“八万五。”
这男人沈听澜进场时就注意到了。他坐在最后排,穿着普通,但手里拿着的拍卖号牌是VIP专用的金色号牌。而且他从不主动出价,只在某个价格出现时,才举牌加一点。
托儿的典型特征。
“九万。”另一个声音响起。
沈听澜转头,是林薇。
她举着号牌,神色平静,像是在买一杯咖啡。
金丝眼镜男人犹豫了一下,又举牌:“九万五。”
“十万。”林薇毫不犹豫。
现场安静了。明代佚名画作,十万已经到顶了。再高,风险就大了。
拍卖师环视全场:“十万一次,十万两次……”
“十一万。”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全场目光都集中到了发声处——沈听澜。
她举着号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快速计算。这幅画如果是真迹,市场价应该在十五到二十万之间。如果是周家的高仿,成本大概两三万。
她在赌。赌这幅画是真迹,赌周家只是用它来试水或者洗钱,不会真的花大价钱拍回去。
金丝眼镜男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横插一脚。他看向沈听澜,眼神里带着审视,然后低头看了眼手机,似乎在等指示。
林薇也转头看向沈听澜,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再次举牌:“十二万。”
“十三万。”沈听澜跟上。
“十四万。”
“十五万。”
价格一路攀升。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西装革履,气场强大;一个旗袍素雅,神色淡然。两人你来我往,每次加价都毫不犹豫,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决。
当沈听澜喊出“十八万”时,金丝眼镜男人终于放下手机,没有再举牌。
林薇沉默了几秒。
沈听澜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像X光一样,试图看透她的底细。
“十八万五千。”林薇最后一次举牌。
“十九万。”沈听澜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次,林薇没有再跟。
拍卖师落槌:“Lot 28,十九万,成交!”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沈听澜能听到几个老藏家在低声交谈:“这姑娘什么来头?”“眼力不错,那画应该是对的。”“就是价格冲高了点……”
沈听澜面不改色地记下自己的号牌。十九万,超出预算,但值得。如果这幅画是真迹,她转手能卖到二十五万以上。如果是周家的高仿……她也能用它做文章。
拍卖继续。接下来几件拍品沈听澜都没有参与,她在等自己的两件东西。
Lot 37,那对青花小碗。
起拍价一万五。沈听澜心里预估能拍到两万五左右。
“一万八。”
“两万。”
“两万二。”
价格到两万四时,举牌的人少了。就在拍卖师准备落槌时,林薇又举牌了。
“两万六。”
沈听澜皱起眉。林薇刚才已经拍了好几件东西,现在又来抢这对小碗……是巧合,还是针对她?
“两万八。”她举牌。
“三万。”林薇跟上。
现场气氛又微妙起来。这对小碗市场价撑死三万,林薇这出价明显是志在必得。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她需要资金,但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跟林薇硬碰硬。而且……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三万二。”她再次举牌,但这次加价幅度很小。
“三万五。”林薇毫不犹豫。
沈听澜放下号牌,不再跟。
拍卖师落槌。林薇拍下了这对小碗,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反而微微蹙眉,像是买到了什么不满意的商品。
沈听澜心里有数了。林薇不是真的想要这对碗,她是在试探——试探沈听澜的实力,试探她的底线。
下一个是Lot 42,青玉璧。
起拍价八千。这次沈听澜学乖了,一开始没有举牌,等价格到一万二时,才第一次出价。
果然,林薇又跟了。
两人再次展开拉锯战。价格从一万二一路攀升到两万——这已经远超青玉璧的市场价了。
当沈听澜喊出“两万一”时,林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沈听澜看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了然。
林薇放下号牌,没有再跟。
拍卖师落槌,青玉璧归沈听澜。
但沈听澜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局。林薇用两万五拍下那对碗,又逼她用两万一买下青玉璧,实际上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的底线,也知道你的节奏。
这是个下马威。
拍卖结束,买家们陆续去后台办理交割手续。沈听澜排队时,林薇正好办完手续出来,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沈小姐。”林薇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今天表现不错。”
“林总监过奖。”沈听澜微笑,“您才是大手笔。”
林薇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像要把人看穿:“那幅《春禽图》,你很想要?”
“画不错,价格也合适。”
“是吗?”林薇微微挑眉,“我还以为你是冲着别的原因。”
沈听澜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林总监的意思是?”
“没什么。”林薇摇摇头,忽然换了话题,“听说你在西山开了间画廊?”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西山那地方……挺清净的。”林薇意味深长地说,“适合静下心来,看东西。”
她顿了顿,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有空来雅萃坐坐。我对有眼力的年轻人,一向很感兴趣。”
沈听澜接过名片,烫金的字体,“雅萃拍卖行艺术总监 林薇”。
“谢谢林总监。”
“不客气。”林薇点点头,带着助理离开了。
沈听澜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摩挲着名片光滑的边缘。
林薇的邀请,是善意还是试探?
或者说,在古董这个行当里,善意和试探本来就是一回事?
轮到沈听澜办手续。她付了《春禽图》和青玉璧的款项——十九万加两万一,再加佣金,总共二十三万多。拍卖行刷卡的时候,她看着POS机上跳动的数字,心里默默计算着剩下的资金。
买瓷片、印章花了不到两千,买玉璧和香炉花了一千二,今天进账零,支出二十三万……
账面上看,她亏了。
但拿到那幅画时,沈听澜仔细检查了一遍。画心绢本质地细腻,颜色沉淀自然,墨色入纸,印章虽然模糊,但印泥颜色老道。她用手电照着画背,能看到绢布编织的纹路——明代绢布特有的密度和织法。
是真迹。
她松了口气。这幅画转手至少能卖二十五万,算上佣金,她还能赚一点。
更重要的是——这幅画不是周家的高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家可能还没来得及对这幅画下手,或者,他们用了别的方式?
沈听澜把画仔细卷好,装进画筒,背在肩上。青玉璧用软布包好,放进背包。
走出拍卖行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西山镀上一层金边,山间的雾气又开始聚拢。
沈听澜沿着山路往回走,脑子里复盘着今天的拍卖。
林薇的试探、金丝眼镜男人的出现、那幅意外拍下的画……
走到半山腰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旁站着个人,正靠着车门抽烟。
是向怀远。
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见沈听澜走过来,他抬眼看她,嘴角勾起那个熟悉的弧度。
“沈小姐,又见面了。”
沈听澜停下脚步,看着他:“向先生是在等我?”
“算是吧。”向怀远掐灭烟头,“听说你今天在拍卖会上大出风头,十九万拍下一幅明代佚名画,还跟林薇杠上了。”
消息传得真快。
“向先生消息很灵通。”
“做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不行。”向怀远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背上的画筒上,“能看看吗?”
沈听澜犹豫了一瞬,还是取下雨筒,打开,抽出画轴。
向怀远接过,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铺开。他看画的方式很专业,先看整体气韵,再看细节,最后看装裱和印章。
“画是对的。”他看完,小心卷起,“明代中期的作品,画工精细,保存得也好。十九万……你捡了个小漏。”
“向先生也懂画?”
“略懂。”向怀远把画还给她,“我爷爷喜欢这些,从小耳濡目染。”
他顿了顿,看着沈听澜:“不过沈小姐,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跟林薇较劲?”向怀远眼神里带着探究,“林薇在圈内是出了名的难缠,一般人都会避开她。你倒好,不但不避,还跟她正面杠。”
沈听澜沉默片刻:“我没有跟她较劲,只是在竞拍。”
“是吗?”向怀远笑了,“那你为什么在她举牌后,还继续加价那对青花碗?明明知道价格已经超过市场价了。”
沈听澜心里一惊。向怀远连这个细节都注意到了。
“我在试探她。”她实话实说。
“试探什么?”
“试探她的目的。”沈听澜看着向怀远,“林薇今天拍了好几件东西,但都不是她平时会关注的类型。她像是在……收集什么。”
向怀远的眼神深了深:“继续说。”
“那对青花碗,品相一般,市场价最多三万。她花三万五拍下,明显不划算。除非——”沈听澜顿了顿,“除非她需要这对碗,来完成某个系列,或者,送给某个特定的人。”
向怀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沈听澜,”他念她的名字,这次没有加“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听澜。
是那个空木盒。
“这个还你。”他说,“物归原主。”
沈听澜接过盒子,打开。里面不再是空的,而是放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周家近期有批货要走私出去,时间地点待确认。有兴趣合作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听雨轩茶馆见。”
沈听澜抬头看向怀远。
向怀远已经转身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说,“小心林薇。她不只是个拍卖行总监那么简单。”
车子发动,驶下山路。
沈听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木盒和纸条。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
山风吹过,带着晚秋的凉意。
她收起纸条,背好画筒,继续往山上走。
画廊的灯光在前方隐约可见,像黑夜里的灯塔。
沈听澜的脚步很稳。
她知道,从今天起,棋局又多了两个玩家。
林薇,和向怀远。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找到赢的方法。
夜色渐深。
山间的路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但沈听澜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战争,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