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特丝看着王专员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强撑的最后一丝心气也随之散去。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见到家乡同胞、听到熟悉母语的亲切感,像股暖流涌上心头,露特丝唇边不由自主展开一个真挚的微笑。
然而,这丝暖意转瞬即逝,一股更为尖锐的不适感便猛地攫住了她。
那感觉并非源于身体伤痛,而是源自她那被站桩磨练得远超常人的敏锐五感。就在松弛的瞬间,一直被强行压抑的异样感骤然清晰起来。
它一直都在!
从她清醒之初,甚至在王专员和麦格教授到来之前,她就隐约察觉到了。那不是庞弗雷夫人带着草药清香的脚步,也不是其他病床偶尔的呻吟或访客的动静。
它盘踞在病房某处角落的阴影里,极其微弱,刻意压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存在感。
让人浑身不自在。
王专员和麦格教授在时,这股气息几乎被忽略,或者被合理地解释为医疗翼日常的杂音——毕竟这里不是她的专属病房。
麦格教授神色如常,王专员锐利的目光扫过病房也并无异样,他们显然没有察觉,或者将这微弱的动静视为寻常。
但露特丝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股气息的“注意力”——如果那鬼祟、窥伺的感觉也能称之为注意力的话——自始至终身都牢牢地钉在她自己身上!
它不像禁林里跑出来的小动物,充满好奇与生机,也不像温室里的魔法植物般有情绪却大多简单平和。
它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冷漠、算计,充满了人性中最令人作呕的窥探欲望。
有人监视!就在这间病房里!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暖意。
原来方才那场关乎国家形象、契约公正、市场稳定、黎民生计的重担,不仅是她扛在肩上的责任,更是她在旁人无形窥视下完成的一场心力交瘁的“表演”!
那份巨大的压力感再次排山倒海般地席卷而来,压得她几乎窒息。
临别的笑容刚牵动嘴角,便如同被无形的重石压垮,瞬间碎裂。那双刚刚还闪烁着冷静睿智光芒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厚重的水汽。
“我……我想家了……”
露特丝用微不可闻的气音喃喃自语。
她此刻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她好想回到从前,回到在东北老家,在父母乡亲身边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的生活。
“我想……回家……”
思乡的苦涩、身体的虚弱、以及对这无处不在的窥伺的愤怒与无助,终于彻底冲垮了她的堤防。
“让他们看好了!”
倔强的念头划过心底,示敌以弱并非坏事,况且身体真的需要宣泄。
泪水无声滑落,露特丝放任自己沉浸在短暂的脆弱中。
但内心深处,一个淬火般的意念却在悄然成型:哭吧,身体和精神需要宣泄出来……但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冰冷的决心压过了泪水带来的酸楚。今天这眼泪算你的,但总有一天……总有机会……我会让你把这一年的份都哭出来!等我好了,账,我们慢慢算。
王专员在麦格教授礼仪周到的引领下,离开了医疗翼。他们穿过霍格沃茨城堡那些光影变幻、画像低语的古老走廊和门厅,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
麦格教授始终保持着得体的风范,既是护送,亦是代表霍格沃茨向这位重要外宾表达敬意。
最终抵达城堡厚重的橡木大门前时,门外一位身着长袍、袖口有别致符纹刺绣的年轻巫师正安静地等候着。显然是王专员的使馆随员,见到他们出来立刻挺直了脊背。
麦格教授停下脚步,站在大门内侧,对着王专员微微颔首,姿态端庄而不失敬意,“王先生,霍格沃茨随时欢迎您再次来访。”
王专员也郑重地停下脚步,转向麦格教授,以一个标准的官方礼仪回礼致意,“非常感谢您,麦格教授。感谢霍格沃茨的接待和李同学的配合。告辞了。”
随员也立刻向麦格教授恭敬地行了一礼。
麦格教授再次颔首回礼。
王专员这才转身,与随员并肩走下石阶,两名来自东方的巫师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校门外的林荫小道上,标志着这次探访的真正结束。
直到走出霍格沃茨魔法屏障的范围,确保谈话不被城堡的魔法监听。
年轻的随员才按耐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专员,那小……小李同学情况如何?她说了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官方任务完成后的例行询问,也有一丝好奇。
王专员脚步未停,目光却投向了远方禁林模糊的轮廓,那深邃的眼神锐利依旧,却多了一份罕见的、近乎感慨的波澜。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味方才病房里那场超越年龄的对话,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小张啊,”他用了更亲近的称呼,“这小姑娘……”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才十二岁!”
他重重地强调着这个数字,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那份见识,那份心思……沉静得像块古玉,通透得又像水晶。”
他摇了摇头,仿佛仍在消化那份震撼。
“咱们国家聪慧的孩子是不少,十二岁,是该懂事了。但多数懂的是学业精进、规矩礼仪,懂得刻苦耐劳、尊敬师长……但像她这样……”
他再次停顿,组织着精确的语言,眼神变得极为专注,“刚经历死里逃生,能把满身伤痛放到一边,开口第一件事想的不是诉苦报复,而是契约的公正性——指出卢修斯·马尔福虽有过失,但未被契约判定为恶意背约;紧接着,她担心的不是个人得失荣辱,而是整个英国魔法界市场的稳定,是无数依附于马尔福家族产业链的普通家庭的饭碗!怕的是物价飞涨、商铺倒闭、黎民受苦!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几乎堵死了我们任何可能导致剧烈动荡的处理方式……这份心系他国黎民疾苦的格局,哪里像个孩子?”
他深吸了一口苏格兰高地微凉的空气,语调带着一丝深沉的敬意,“更难得的是那份对祖国利益的清醒认知。她把那份十加隆的技术转让,硬是解释成了撬动欧洲公共健康改善、为祖国稳定创汇增收、惠及国内匠人的一盘大棋!把马尔福家族赚取的丰厚利润,转化成了多方共赢链条中必要的一环……这份超越地域、着眼民生福祉、兼顾国家利益的眼光和手腕……”
王专员最终找到了那个词,带着一种确信无疑的感叹,“格局!天生的领袖格局!连我在她那个年纪,也绝想不到这一层,更说不出来。这份‘顾全大局’和‘识大体’,已然不是懂事,而是……一种天赋。”
他回想起露特丝最后那个充满孺慕之情的郑重鞠躬,与之前纵横捭阖的冷静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随员小张听得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王专员如此之高、如此具体的评价,在他印象中实属罕见。
他下意识地回头,再次望向霍格沃茨,仿佛想穿透那城堡的石墙,看一眼那个在专员心中留下如此惊鸿一瞥的小女孩。
却只看见一座在夕阳余晖中更显巍峨神秘的城堡。
“走吧,”王先生收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立刻回使馆报告。这事……还没完,但方向,可能已经被这孩子定下了基调。”
他迈开步子,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那份关于露特丝的感叹,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王专员离开不久,一只由某种奇异青色羽毛构成的迅捷鸟儿飞入了医疗翼,带来了一封盖着种花魔法部龙形火漆印的信函。
内容简短而有力,表示已收到露特丝的陈述,并将充分考量李同学对英国魔法界稳定的关切,后续处理工作,将在确保契约公正和维护魔法界秩序平稳的前提下进行。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稍小的字迹,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
“另:此‘青翎信使’颇具灵性,善解人意,可识人语。留予露特丝·李同学,权作长辈见面之礼,亦便于日后与使馆及王专员通联。望善用之,保重身体。”
露特丝读完信,疲惫和紧绷的心弦尚未完全放松,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弄得一怔。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只停留在窗棂上的鸟儿。
它正歪着小脑袋,那对宛如镶嵌了蓝宝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羽毛在医疗翼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奇异而温润的青光,仿佛是上好的青金石雕琢而成,又带着生命特有的灵动。
它似乎完全理解刚才信中所言,姿态从容,没有普通鸟类初到陌生环境的躁动不安。
“见面礼……”露特丝喃喃道,这意料之外的关怀像一股小小的暖流,悄然驱散了病房角落里残余的阴冷窥视感所带来的寒意。
她试探性地,用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轻声说:“你好?”
青鸟小巧的喙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极其悦耳、如同风铃轻碰般的短促鸣音,同时轻轻点了点它那覆盖着细密青羽的小脑袋,眼神里似乎带着了然的笑意。
它真的听得懂!露特丝苍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带着惊奇的笑意,连日来的沉重压力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充满灵性的小家伙分担去了一丝。它轻盈地飞落到露特丝的枕边,收起翅膀,安静地栖息下来,像个忠诚又聪慧的小卫士。
露特丝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光滑微凉的羽毛,青鸟没有躲闪,反而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安心的痒意。
看着这通人性的小生灵,露特丝心中那份被强压下去的思乡之情似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寄托。
有了它,那令人窒息的孤立感似乎被打破了一条缝隙,至少,与“家”的联系,变得触手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