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特一行人离开的下午,种花魔法部驻英大使馆高级专员王先生,在麦格教授沉稳的陪同下,走进了弥漫着草药清香的医疗翼。
王先生是位气质儒雅的中年巫师,深色长袍剪裁得体,袖口隐约可见精致的同色符纹刺绣。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极其厚重的龙皮公文包,眼神温和却不经意中闪过一丝锐利。
“小李同学,很高兴看到你正在康复。”王先生的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官方腔调,“我代表种花魔法部前来探望,并就近期发生的不幸事件,与你进行必要的沟通。”
露特丝支撑着坐起来一些。当她的目光落在王专员那张典型的东方面孔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那柔和的东方人轮廓,沉稳的眼神,让她倍感亲切。这不是在看一位外交官,而是猝然见到故乡同胞时,心底最深处涌出的委屈、依赖和无法抑制的思念。
露特丝努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谢谢您,王先生。也感谢种花魔法部及时有力的介入。”
她贪婪地看着王专员,仿佛要从这张亲切的脸上汲取力量。
王专员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女眼中瞬间闪过的水光和那份依恋。他见过太多身处异国的同胞,对这种眼神很熟悉。
——那是李白“举头望明月”的孤寂,杜甫“家书抵万金”的渴盼,是独属于种花血脉的无言乡愁。
王专员心中了然,那份审视的目光下意识地柔和了几分,只是微微颔首,并未点破这份沉重的思念。
稍后,他神情变得严肃,将那个厚重的龙皮公文包放在膝上,轻轻打开搭扣,取出一份带有魔法部徽记的文件。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
“李同学,”王专员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份清晰的官方流程感,“鉴于此次事件的严重性,尤其涉及你本人和你关键魔法成果的安全,以及部分人员对我国魔法契约的公然践踏,种花魔法部已正式启动调查程序。作为必要环节之一,我们需要就相关方在事件中的角色进行例行了解。”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露特丝脸上:“首先,我们需要向你了解卢修斯·马尔福先生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根据现有线索,他与你的安全契约直接相关,我们需要你提供所知的一切信息,无论巨细。”
露特丝的心轻轻一沉。纽特上午离开时透露种花魔法部传唤了卢修斯·马尔福的消息,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但她多少有了心理准备。此刻王专员的问题,让她朦胧的想法进一步清晰。
露特丝垂下了目光,视线落在覆盖在腿上的墨绿色毛毯褶皱上,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毯子边缘,仿佛在梳理脑海中那些朦胧却逐渐成形的念头。
病房里只剩下壁炉柴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草药清苦的气息。几秒钟的沉默里,麦格教授站在床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关切。
专员则耐心地等待着,他敏锐地注意到少女低垂的眼睑下,思绪正飞快地转动。
终于,露特丝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虽然带着病后的疲惫,却已沉淀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与笃定。
“王先生,”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安静的病房里稳稳响起,“就我所掌握的信息,以及契约魔法本身给我的反馈来看,我认为卢修斯·马尔福先生本人,与这次针对我的阴谋,应该没有直接或蓄意的关联。”
王专员锐利的目光落在露特丝脸上,带着审视。麦格教授也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
“哦?”王专员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公文包的硬角,“依据是?”
“契约的惩罚机制是最直接、最无法伪装的证据,”露特丝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稳,“这本身就强有力地说明,至少在契约的层面,他不是主动的、恶意的背约者。契约的意志已经明确地惩罚了他的过失。”
“过失?”王专员重复道,语气带着探究。
“是的,过失。”露特丝深吸一口气,“他最大的过失,可能在于失察——未能有效察觉合作者的险恶居心,或疏于防范某些他身边见不得光的利益网络。然而,”
她语气一转,显得更加理性,“对于一个需要在欧洲复杂的魔法商业和政治网络中开拓市场、周旋各方,最终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来说,保护好自己已经不容易了。能做到完全的明察秋毫,本身就是个极高的、甚至苛刻的要求。”
王专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失察是错误,但不是犯罪,这我同意。但按合同,他确实未能充分履行对你的保护承诺。”他点出了关键。
露特丝抿了抿唇,承认道:“您说得对。但王先生,大局为重。我不能强求一个非亲非故的签约方,时刻关注着是否有人会伤害我。那超出了契约的合理范围。”
她巧妙地避开了“违心袒护”的内心挣扎,将话题引向更重要的层面。
“更重要的是,”露特丝的目光变得深邃,“咱们国家有句古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无论兴盛还是衰亡,承受最深重苦难的,总是最普通的民众。”
王专员的眼神专注起来,示意她继续。
“马尔福家族在英国魔法界,尤其是在经济领域的影响力根深蒂固,牵连甚广。”
露特丝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个人立场的沉静,“卢修斯·马尔福先生个人的得失荣辱……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微微加重了语气,“一旦因他的家族变故引发剧烈经济动荡——整个供应链断裂、依附于马尔福家族的无数中小商铺倒闭、巫师日常必需品的价格飞涨——这些连锁反应一旦发生,最终承受者…是那些勤勤恳恳讨生活、与这场阴谋毫不相干的普通巫师家庭。他们可能因此失去生计,陷入困境。”
房间里只有壁炉里火焰噼啪的轻响。
王专员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露特丝平静的外表,审视着她话语背后的目的。
“在咱们国家,贵族早已成为历史的尘埃,人民才是国家的主人。”
露特丝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但我始终铭记天安门上,‘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这句话,一个稳定的魔法世界,最终对包括祖国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有益的桥梁而非壁垒。”
她抬眼,目光直视王专员,“王先生,我个人的遭遇固然重要,但我更希望看到,英国魔法社会尽快恢复平稳,尤其是在普通巫师的生活层面。让物价保持正常,让人们不必为生计陷入恐慌,这比追究一个可能只是‘失察’的人更紧迫。”
露特丝叹了口气,缓慢吐出一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
她看向王专员,带着信任:“我相信,以种花魔法部的智慧和力量,足以在不引发巨大社会震荡的前提下,妥善处理法德两国相关责任人,并对潜在的威胁形成足够的威慑。”
露特丝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实际上,您和国家已经做了很多,这已经为我争取到了宝贵的恢复时间。”
马尔福被传唤,在其他有心人眼中,本身已是相当分量的警示。
王专员沉默了片刻,那严肃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缕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笑意。
“李同学,”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你的洞察力、胸襟,还有这份心系他国黎民疾苦的格局,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在你这个年纪非常难得。”
王专员用赞赏的语气说道,“你所阐述的观点,尤其是关于契约反噬的直接证据,和潜在经济影响的预判,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社会的稳定与民生福祉,始终是首要考量。”
露特丝微微低下头,脸上带着谦逊:“您过奖了。这些道理,都是祖国教得好。身在异国他乡,我始终将儿时所学铭记在心,尽量不给祖国丢脸,更不想因自己的事,损害到祖国未来的长远利益和形象。”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专员深邃的目光注视着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女孩,那份超越年龄的格局让他内心震动。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然后开口,语气更温和,带着一丝探究,“李同学,你的考量……非常深刻,我们会慎重带回部里。另外,”
王专员轻轻拍了拍手边的龙皮公文包,“在整理备案资料时,我注意到一份你去年委托我部存档的文件——那份关于魔法陶瓷核心技术的转让意向书。”
王专员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转让金额一栏……明确写着‘十加隆’。十加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巨大的疑问,“对于它所承载的价值而言,这近乎……象征性。”
“部里对此有些疑虑。这份协议,是否是你在某种……压力下签署的?是否有人……以某种方式,‘鼓励’你接受了这个价格?”
王专员话语委婉,但核心意思清晰——他担心少女的珍贵成果,是被近乎明抢的方式转让出去的。
露特丝听完,非但没有流露出被冒犯或委屈的神色,反而释然地笑了。那笑容像穿透云层的微弱阳光,映照在她清澈的眼眸里。
“不,王先生,”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笃定,“没有任何人逼迫我。那‘十加隆’,是我自愿写上去的。”
“哦?”王专员微微扬眉,身体前倾,显然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愿闻其详。”
露特丝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
“新种花成立至今,国内已经和平了快40年,但仍然底子薄,大多数人不富裕。在北方,一个普通家庭一个月的收入,按照中英汇率大概也就是十加隆。那时我刚到这里不久,在能帮助家乡亲人改善生活之前,我想尽可能保持与他们相近的收入水平。”
露特丝的话语里,那份刚刚压下的乡愁又悄然弥漫开来,眼神不由自主地再次在王专员亲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寻找一丝熟悉的慰藉。
王专员静静地听着,敏锐地捕捉着她语气中那份沉重的思念,没有催促。
“而且,”露特丝的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种纯粹的光芒,“我觉得,早慧替代不了阅历。既然命运把我送到了这里,我就决定积极认真地‘体验’一切——包括财富流动的真实滋味。十加隆,这是我给自己设定的‘体验门槛’。”
她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洞悉世事的笑意,“我想试试看,当一项看似价值连城的东西,标价仅为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时,会引发怎样的涟漪?会吸引贪婪的秃鹫,还是慧眼识珠的盟友?结果您看到了,王先生。”
“结果如何?”王专员适时地追问。
“小小的十加隆,像投入命运池塘的一颗石子,”露特丝的眼神坦然而明亮,“激起的波纹远比我预想的复杂。它引来了觊觎者致命的毒牙,却也为我构筑起了契约的壁垒;它让一些心怀叵测者原形毕露,却也筛选出了可以并肩前行的伙伴。我看到了人性的贪婪,也感受到了契约的公正和友情的珍贵。我收获的,是关于洞察人心、在规则与利益中寻找平衡的智慧。这比十万加隆更宝贵。”
王专员缓缓点头,眼中的锐利被深深的动容取代:“我明白了,这不是被迫的贱卖,而是……一场深思熟虑的入世体验。你的收获,确实无法用金加隆来衡量。这份‘自愿’的注解,我会完整地带回。”
“而且,王先生,”露特丝的声音带着一种指向更广阔棋局的沉静,“抛开我个人那点‘体验’的小心思,这份十加隆的转让,或许……也撬动了更大的天平。”
她微微侧头,“您知道欧洲魔法界日常使用的那些传统器皿吗?铜釜、锡杯、含铅彩釉的陶罐……它们潜藏着无声的健康威胁,尤其对年幼的孩子。”
王专员专注地听着,示意她继续。
“砂锅陶瓷等器皿的特点,恰恰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把钥匙——一把安全、高效、且成本可控的钥匙。”
露特丝的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悯的务实,“通过马尔福先生的渠道,这些砂锅正进入普通巫师家庭的厨房。这绝非仅仅是马尔福家的利润,更是实实在在改善千百万家庭健康和生活品质的基石。对他们而言,这是一场静默却深远的全民健康革命。”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和骄傲:“退一步说,王先生,就算他们想在欧洲自己烧制——比如现在的那些‘骨瓷’,他们也绝无可能比得上咱们景德镇和宜兴的珍宝。欧洲的骨瓷,用动物骨粉,几年就泛黄变脆。咱们的高岭土呢?”
露特丝的语气昂扬起来,“烧出的高白瓷雪白如玉,青瓷雅致莹润,百年如新!宜兴紫砂土,独一无二,温润如君子!缺乏华夏数千年的烧瓷经验和官窑秘技,他们烧不出那份神韵和品质。至于艺术美感?”
她轻轻嗤笑一声,“他们的骨瓷,顶多是暴发户的炫耀;咱们的瓷器,是沉淀了千年的诗词画卷!”
“成本呢?”王专员抛出问题。
“成本差距巨大,”露特丝回归冷静务实,“人工成本,一加隆在咱们国内能请十个熟练匠人忙一天;在欧洲,怕是连一个学徒都不够。加上运输损耗和魔法关税,他们自己烧只会赔本。远不如直接从咱们这进口利润大——对咱们是创汇,对他们是省钱。”
她唇角微扬,“而对祖国——这十加隆打开的闸门,让砂锅成了稳定出口创汇的商品。每一口售出的砂锅,都在为祖国增添宝贵的外汇储备。”
露特丝目光坚定地迎上王专员:“多一些外汇,意味着我们在国际上采购物资、引进技术、交换珍贵典籍时,手头更宽松,底气更足!这笔收入也将滋养国内的产业链——从矿脉开采到匠人作坊——让一部分勤恳的同胞因此获得更丰厚的回报,改善生活。所以,马尔福赚了大部分利润不假。但在这场交易里,他们推动了欧洲民众的健康福祉;而我们,得到了外汇和行业增收。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立足当下、考虑长远、惠及多方的‘共赢’吗?咱们赚的少了点,但涓涓细流,终将汇成江海。”
王专员眼中的动容,此刻凝聚成了实质性的惊叹。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姿态里蕴含了深沉的敬意,
“李同学,你的智慧和视野,令人叹服。这份格局宏远的‘多方共赢’注解,我会一同完整地带回部里。种花魔法部会审慎评估所有因素,包括你本人的意愿。我们的首要目标始终是维护契约神圣、保护公民安全,并尽可能减少社会动荡。你安心休养。种花魔法部是你坚强的后盾。”
“谢谢您,王先生。”露特丝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但清澈依旧。
王专员微微颔首:“那么,告辞了。”他转身准备和麦格教授一同离开。
“王先生请留步!”露特丝急忙唤道。
王专员和麦格教授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露特丝努力地用胳膊支撑起上半身,想让自己坐得更直。支撑在床边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她咬着下唇,眼神坚定。公务已毕,此刻在她眼中,王专员更是一位让她感到无比亲切的同胞长者。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王专员的方向,非常郑重地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
因为动作幅度和虚弱,她的身体轻微摇晃了一下,但她努力维持着姿态,声音清晰而恭敬,
“王先生慢走。非常感谢您和祖国的关怀保护!请恕晚辈身体不便,不能远送了。”
露特丝的动作和话语,充满了晚辈对长辈的敬重。那份强压在心底的思念与此刻的敬重交织,让她苍白颤抖的模样显得格外真挚。
王专员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随即克制住。他站直身体,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对着病床上的女孩也微微欠身回了一礼——一个远超官方礼仪所需幅度的欠身。
“无需多礼,李同学。”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长辈对杰出后辈的认可与关切,“保重身体,为国珍重。”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蕴含着欣赏、重视与承诺。
随后,他才真正转身,与麦格教授一同离去,龙皮公文包上流转的银光在门口一闪而逝。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映在医疗翼光洁的石地上。壁炉里的火焰,发出最后几声轻柔的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