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烬放下枪。他站起身,走到亲兵面前,接过那几张纸。
上面只是简单的例行巡查记录。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知道了,出去吧。”
房门关上,张小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她回长沙了,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开了一家医馆。
按照张小烬以往的脾气,拿到消息的下一秒,他就会带上一队人,直接踢开那家医馆的门,拿枪指着她的脑袋,要她把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
但他没有。
他走到立柜前,拉开抽屉。最里层放着一个红丝绒的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副细框眼镜。那是在东京的雨夜,她带他去配的那副。他回国后,自己去配了一副新的,把这副锁了起来。
张小烬把原本戴着的眼镜摘下,拿出盒子里那副,慢慢架在鼻梁上。
位置刚刚好,视线十分清晰。
从那一天起,张家上下发现,张小烬的脾气奇迹般地好转了。他不再动不动就拔枪,也不再用那种刻薄的语气挑刺。
而且,他开始打扮。
他每天早晨花整整半个时辰挑选衣服,不当值的时候,会换上得体的西装,系着暗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大院的长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一份文件,就那么端正地坐着。
门房那边但凡有一点动静,有谁来拜访,他的耳朵就会竖起来。
张启山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底下的张小烬。
张小烬手里拿着一本德语词典,已经十五分钟没有翻过一页了。
张启山摇了摇头。亲兵去查过那家医馆,确认了身份,但他什么都没说。
自家孩子愿意这么折腾,那就由着他去。
而在城南的那条死胡同里。
安安坐在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桌面上堆着一些晒干的草药。
门板上挂着个木牌:今日闭诊。
她把几钱甘草拨进纸包里。她其实没怎么学过正经的医术,不过是跟着张海琪耳濡目染认全了药材,治些头疼脑热不算难。来长沙是因为这里清净,也没有博物馆的人追查那把破刀。
……
张家大院的长廊下。
起风了,张小烬翻过一页词典。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但手指死死扣住了书页。
脚步声走远了,是送菜的伙计。
张小烬松开手,书页上留下了一道折痕。他咬了咬后槽牙,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么多天了。
安安,你怎么还没来找我……
*
城南这条胡同,平日里连条野狗都不愿多待,偏偏到了星期三,就挤满了人。
胡同底,两扇木门敞着,里头一张长条木桌,后头靠墙打了个半旧的药柜,几百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纸条。
医馆里头挤满了人。
多是附近码头抗包的苦力,或是街头摆摊的浆洗女人。衣裳都是灰扑扑带着补丁的,空气没那么好闻。
张小烬站在队伍中段。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粗呢长呢子大衣,里面是平整的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细框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挡在皮相精致的眉眼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