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里勉强挤出半个轮廓时,化不开的白雾终于淡了下去。
安安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半靠在粟阿妹的肩膀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了吃人的林子。
前面传来寻人声,夹杂着呵斥。
张启山大步流星地从一处陡坡上跨下来,单手拢着怀里花花绿绿的小棉被卷,身后紧跟着四个端着枪警戒的亲兵。
娃娃还在他臂弯里没心没肺地吐着泡泡。
安安看到张启山那张冷硬的脸,提了整整一夜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个干净,喉咙里泛上一股腥甜。
得救了。
老天还不算瞎得彻底。
齐铁嘴从张启山身后探出脑袋,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手里的罗盘都被他塞进了咯肢窝里。
“哎哟我的天奶奶哎!你们这是去地府走了一遭吗!”
齐铁嘴看着被麻金宝用树枝抬着的张小鱼,吓得声音都劈了叉。
担架上的张小鱼满脸是血,泥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整个人像是在血水坑里泡发过一样。
“别嚎了,”安安气若游丝地翻了个白眼,重量几乎全压在了粟阿妹身上,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赶紧的,有水没?给他把眼睛洗了,血痂糊在眼皮上,待会该把眼球划伤了。”
营地很快被支了起来。
安安坐在一个木墩子上,双手垂在两边,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指挥齐八一点点来。
齐铁嘴端着一个凹底铁盆,里面装了小半盆清水。他哆哆嗦嗦地拧了一把湿毛巾,凑到张小鱼跟前。
“小鱼兄弟,你这命是真大啊。我就说我给你算过卦了,大吉大利吧。”
齐铁嘴一边碎碎念着给自己壮胆,一边用毛巾去敷小鱼头上的血块。
温水刚碰上去,一盆清水瞬间就浑了。
张小鱼紧紧闭着眼,眉头因为刺痛而抽动了一下,但他一声没吭。
齐铁嘴笨手笨脚地在他脸上擦拭。他额头上的那道口子翻翻着皮肉,被热水一泡,看着更显狰狞。
清理完伤口,齐铁嘴从安安的药箱里扯出白色的医用纱布,绕着张小鱼的额头缠了厚厚的好几圈,最后还在脑后打了个难看的结。
安安在一旁看着,终于撑到了一切不放心的都被处理好。
紧绷了这么久的神经一旦松懈,困意便如海啸般涌了上来。她往后一靠,脑袋歪在旁边的一摞帆布袋上,眼皮沉得再也睁不开了。
“行了,我睡会儿,吃饭别叫我。”
说完,她沉入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再睁眼时,已经是几天后的午后了。
安安是被一阵古怪的糊味给呛醒的。
她皱着眉头睁开眼睛,伸出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营地就驻扎在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周围的树木被人为清理了一圈,视野开阔了不少。
不远处生着一堆篝火,一口铁锅架在上面,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可疑的黑烟。
“刀刃不要那么倾斜,”一个带着明显虚弱,却格外较真的声音传来,“你这样切,土豆块薄厚不均,进锅受热不均,有的烂了有的还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