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再往前挪。
一身素白、在一群衣着鲜亮的皇室子弟中格外扎眼的,正是信王萧长卿。
他面前的案几上只有一壶清茶。面颊清癯,眼窝深陷,周遭的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只盯着面前的杯盏出神,连方才宁王作诗都没抬头看一眼。
好没用。
安安在心里唾了一口。
真指望他能帮着斗倒老皇帝,怕是比登天还难。
她嫌弃地移开目光。
另一头,武将席面上,烈王萧长嬴正跟面前的一整只烤羊腿过不去。
他低着头,细看眼眶还是红的,一言不发。
安安嘴角一抽。
这傻狗,不会从信王府回来之后一直郁闷到现在吧?
收回视线,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最靠近老皇帝的那个席位上。
太子萧华雍。
他今日披了件滚金边的狐裘,裹得严严实实,手里端着个汝窑的茶盏,低着头,轻轻吹着浮沫,慢条斯理地抿茶。
安安点了一遍数。
二皇子急不可耐,五皇子失魂落魄,六皇子包藏祸心,九皇子像个炮仗。
这几个各有心思,一时竟没人再起身作诗,席面上微微有些冷场。
二皇子萧长旻见状,越发得意,端着酒杯面向老皇帝。
“父皇,今日良辰,昭宁郡主才貌双全,这终身大事,父皇可要早做定夺才是。免得便宜了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
老皇帝捻须大笑,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沈汐和身上,意有所指。
“老二说得是。昭宁啊,你父亲想必也是这般意思。朕这满座的男郎,你可有瞧得上眼的?”
话锋终于还是转到了要命的地方。
安安呼吸一紧,手背上青筋微凸。
沈汐和从容起身,走到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陛下厚爱,臣女感激涕零。只是臣女初归故土,心绪未平。父亲年事已高,臣女只想多尽孝道,侍奉膝下。婚嫁之事,事关重大,臣女斗胆,恳请陛下宽限时日,容臣女细细思虑。”
退为进,不卑不亢。
老皇帝面上笑意微敛,眼神沉了几分。
他本想借今日这宴,快刀斩乱麻地将卫国公府的兵权握在自家人手里,沈汐和这般推脱,倒让他一时拉不下脸来强逼。
宁王刚要急着开口。
“咳咳咳……”
几声咳嗽声,从太子席上传来。
萧华雍将茶盏搁下,他拿起帕子捂着嘴,声音透着虚弱。
“父皇,昭宁郡主孝心可嘉,此乃大兴之福。今日是来行猎的,这些个酸儒文人的诗词,听听便罢。这秋高气爽的,若是总困在这酒宴上,倒辜负了这好景致。”
他稍稍抬高了音量,笑得云淡风轻,“何况,二弟这诗作得虽好,却也太急了些。猛兽尚需圈地,这等大事,怎能急于一时?”
老皇帝一听太子出声打圆场,眉头舒展了些,也就着台阶下了。
“太子说得是。今日是秋猎,休要提那些个煞风景的规矩。”
老皇帝大手一挥,“传旨,赐酒!宴会之后,进围场!”
丝竹管弦之声顿起。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各自归座,推杯换盏。
沈汐和亦退回席位。
安安重新在后头站定,手心里出了一层细汗。
这厮今日竟然没落井下石?还能帮着打圆场?
她不由得多看了萧华雍两眼。
恰逢这档口,萧华雍将手里的丝帕收回袖中,那双深邃潋滟的桃花眼穿过大半个会场,漫不经心地扫过沈汐和的席位,最后直直地越过了屏风。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安安立刻垂下眼帘,将脑袋压得低低的,只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寸地毯。
目光并不锐利,可偏偏在她伪装过的那张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收了回去。
安安后槽牙紧咬。
难不成这只老狐狸,一打眼就认出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