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长空碧蓝如洗。
郊外围场的空地上已然搭起了连绵的明黄彩帐,旌旗猎猎。
老皇帝高坐明堂,底下皇子、朝臣与各府郡主、县主依着品阶,呈雁翅状一字排开,席面上珍馐佳酿摆得满满当当。
安安今日梳了个双丫髻,压低了眉眼。她规规矩矩地立在沈汐和的席位后头,借着前头高大繁复的屏风与花斛,遮去大半个身子。
铜锣声响过,今日这开猎前的宴头,偏生不是挽弓射箭,而是以花为题赋诗。
宁王萧长旻率先站起身,走到场中,宽袖一挥,敛衽行礼。
“儿臣不才,愿以此诗,博父皇与太后一笑。亦贺昭宁郡主归京之喜。”
他清了清嗓子,郎朗吟诵。
诗句四平八稳,辞藻华丽堆砌,末了:“愿倾金屋贮,不教风雨摧。”
满座皆静,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往沈汐和身上打转。
安安站在后头,听见那句金屋贮,眼角抽搐。
愿倾金屋贮?真敢说出口!
她将果盘往上托了托。
这等陈词滥调的典故,拿来哄三岁小孩都嫌晦气。上一个被金屋藏娇的陈阿娇是个什么下场,难不成这二皇子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哪里是示爱,分明是仗着皇室的身份,明晃晃地在这儿下咒。
拿个破金屋子就想换西北的十万铁骑,算盘打得在皇宫里都听得见响。
前头的沈汐和端坐如仪,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待宁王落座,老皇帝笑着捋了捋胡须,看向沈汐和:“昭宁以为,老二这诗如何?”
沈汐和微微欠身,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音色清润。
“殿下此诗,‘金屋’用典颇古,辞藻华美富丽,意象繁复。足见殿下熟读经史,满腹才华。臣女愚钝,亦觉这两句诗对仗工整,端的是好文采。”
她连声夸赞宁王学问好,却对那诗里藏着的求取之意、倾慕之情,只字不提,仿佛听见的只是一篇干巴巴的应制文章。
安安在背后听着阿姐这番话,心里默默地翻了个大白眼。
阿姐这太极打得滴水不漏,只是这般昧着良心夸一个草包,也着实难为她了。
宁王萧长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本以为抛出这等直白的情话,哪怕昭宁郡主推拒,也会羞赧或是局促。谁承想人家压根不接茬,只把他当个读死书的酸儒来评判。他捏着酒樽的手紧了紧,仰头饮尽,志在必得的眼神却未曾收敛。
一时之间,席间只有几丝微风拂过彩帐的声音。
安安懒得理会宁王,眼珠子微微一斜,越过沈汐和的肩膀,往左前方的席面上溜去。
防贼要防那些爱藏在暗处的。
六皇子萧长瑜。
这厮今日穿了身绣银色竹叶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依旧是那副清雅如玉的名士做派。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的酒杯,眼神却不老实,时不时地往沈汐和的方向瞥,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安安捏了捏果盘的边缘,暗自记下他的方位。
恶毒的小人,前阵子折了手下,今日说不定就要借着秋猎下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