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远记得儿子满月那日,池家大摆宴席。
商圈权贵、世家名流齐聚老宅,车马盈门,宾客满堂。大红喜帖铺遍整座城池,红毯从大门铺至庭院深处,与冬日白雪相映,刺眼又荒诞。
廊下挂满朱红宫灯,暖光漫过落雪的屋檐,下人往来穿梭,美酒佳肴流水一般送上席面。耳边尽是恭维庆贺的笑语,杯盏碰撞叮当作响,人人都在恭贺池家添丁,称赞池远后继有人,夸赞余凝命好,牢牢握住了池家的骨肉。
满堂热闹,却半分暖意落不到池远身上。
他一身剪裁矜贵的深色锦袍,立在主厅一侧,应付着络绎不绝上前道贺的宾客。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进退有度,言辞滴水不漏,是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池家家主。袖管内侧,那枚旧铜戒依旧贴着手腕皮肉,冰凉的金属隔着一层衣料,时时刻刻提醒他这场盛大欢庆底下全部的真相。
这场锣鼓喧天的满月宴,从来不是为池汀而来。
是给老爷子吃的定心丸,是给余家递出去的体面,是做给整个商圈看的一场大戏。池汀只是这场戏里,最贵重也最无用的道具。
余凝一身织金锦袄,鬓边珠翠琳琅,抱着襁褓里熟睡的池汀接受众人道喜。她姿态从容华贵,眉眼间是得偿所愿的从容,对外扮演着温柔慈和的主母,接受一众女眷的艳羡。没有人知道,怀抱里这个尚在襁褓的婴孩,于她而言仅仅是一件大功告成的筹码。
襁褓之中,池汀睡得安稳,小小的拳头攥着,耳垂那一点浅朱砂痣,在满堂朱红灯火之下,隐约可见。
有宾客举杯上前,高声笑道:“池先生好福气!得此麟儿,池家香火绵延,日后池家更是固若金汤!”
周遭响起一片附和哄笑。
池家。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池远眼底那层笑意淡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他仰头饮尽杯中烈酒,酒液辛辣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荒芜。
酒席喧闹,人声鼎沸,无数双眼睛落在襁褓里的婴儿身上。可池远几乎不敢多看。每一次望见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都会想起那个大雪降生的夜晚,想起产房外袖中那枚铜戒,想起梧桐巷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宴至过半,老爷子兴致颇高,当众发话,要为池汀大肆封赏,预留给孩子未来的权与财,明明白白摆上台面。余家一众亲戚端坐席间,神色舒展,眼底藏不住志得意满。大局已定,余家借着这一个孩子,已经稳稳攀住了池家的根基。
余凝抱着孩子转过身,目光越过熙攘人群,遥遥望向池远。
演技卓越的温情。
池远避开了她的视线,缓步退到廊下。
庭院外风雪未歇,宫灯红光落在白雪之上,红的刺目,白的凄冷。满堂的欢声笑语被雕花木门隔在身后,只余下隐约的喧嚣。他抬手握紧袖口,指腹死死抵在那枚铜戒粗糙的纹路上面。
满月宴,锣鼓喧天,贺客盈门。
所有人都在庆贺新生。
只有他清楚,有些东西,在这场盛大的宴席之间,被彻底埋葬。
段暄恩会不会,也听见了满城沸沸扬扬的消息?
心口像是被冰雪死死裹住,闷痛沉沉往下坠。
一阵微弱细碎的啼哭,从厅堂内传出来。池汀醒了,许是受不了满堂喧嚣锣鼓,小小的哭声细细薄薄,淹没在宾客的谈笑之中。
里面传来余凝轻拍襁褓的声响,是应酬式的安抚,算不上半分真心。
池远站在风雪交错的廊下,没有走回去。
他不能上前抱他。
在所有人眼中,他该是欢喜得意的父亲。可他心底,只有一片茫茫的空。
酒气上涌,眼眶微微发涩。
满城灯火庆贺一个孩童的降生。
而属于他的那个少年,早已被隔绝在这一片繁华与喧嚣之外,遥遥不见归期。
白雪簌簌落在肩头,转瞬便融成冰冷的水渍。
这一场盛大荒诞的满月宴,终会载入池家的旧事。
可藏在袖中的铜戒,和埋在心底的亏欠,无人知晓。
眼前的满堂灯火骤然碎裂消散。
池汀趴在池远怀里,柔软的发丝蹭得人发痒。方才脑海里翻涌的片段场景瞬间归于漆黑。
怎么又是这种梦。
池远闭了闭眼,心底清楚,他又在想那个人了。
“爸爸,今年妈妈会回来看我吗?”
“想妈妈了?”
池汀抿着唇,没有出声。
这么多年下来,池汀身边一直缺少一个母亲的角色。池远安抚似的揉了揉孩子的发顶,低声问:“阿汀想要一个妈妈?”
“不要。有爸爸就够了。”小孩子闷声把脸埋进他衣襟。
“生日快乐,阿汀。”
池汀昏昏沉沉,脑子里记着逢年过节大人们互相道贺的模样,晓得“生日快乐”是一句祝福,迷迷糊糊抬了抬脑袋,含糊地回过去:
“爸爸也生日快乐……我要再睡一会儿……”
小家伙说完,脑袋一歪,重新蜷在他怀中,呼吸很快变得匀净绵长。
池远稍稍松了口气,以为孩子已经重新睡去,正打算小心翼翼松开他往床边挪。
下一秒,怀中人闷闷咕哝一声,睫毛簌簌抖了抖,眼睛掀开一条缝。
“讨厌,睡不着了。”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