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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园-1-一朵山茶

池畔

池汀出生在一个大雪封城的冬夜。

汀者,水岸浅滩,随波而立。

余凝的阵痛来得猝不及防,池家老宅的佣人乱作一团,脚步声踩碎了庭院里的积雪。池远站在产房外,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被他藏在袖中的、段暄恩送他的旧铜戒——那是当年段暄恩用攒了半个月的钱,在巷口小摊上给他买的“平安符”,粗糙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金属微凉的触感抵着指腹,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荒芜。

这场婚姻落定数月,他活成了父亲满意的样子。收敛所有戾气,接手池家核心产业,稳住深水港所有盘面,对上恭顺,对外狠绝,成了商圈里人人敬畏、滴水不漏的池家主。唯独夜里卸下所有伪装时,梧桐巷的风、凌晨未眠的海棠,还有那个泛红耳根骂他造孽的人,会尽数闯进空荡荡的夜色里。

产房内传来一声细碎的啼哭,清亮又微弱,划破了冬夜的死寂。

护士推门出来,抱着裹在鹅绒襁褓里的孩子,眉眼带笑:“池少,是个小少爷,眉眼像您,生得极好看。”

池远抬眸,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身影上,没有初为人父的半分欣喜,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

孩子很小,睫毛纤长浓密,覆在眼睑上像落了一层细雪,肤色白净,鼻尖小巧,确实复刻了他七分样貌。唯独耳垂带着一点极淡的朱砂痣,是余凝的影子,也是这场荒唐联姻最磨人的烙印。

余凝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但是她赌赢了。

这枚棋子,是她捆死池远、坐稳池家主母位置最牢的枷锁。老爷子彻底放下心防,池家的根基,都暗中向她倾斜。深水港的使用权名正言顺落进余家手里,她步步为营,终是得偿所愿。

池远垂眸看着襁褓里安睡的孩童,眼底无波无澜。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发顶,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虚妄。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落满庭院的枯枝,压弯了满院常青的松枝。老宅的暖炉烧得炙热,一室融融暖意,却烘不热池远心底半分寒凉。

他在产房待了不过片刻,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穿过回廊,踩着薄薄的积雪,五年后的这天,池远停在老宅后院的山茶花园里。

又是寒冬腊月,百花凋零,唯独成片的白山茶迎着风雪盛放。素白花瓣覆着薄薄雪霜,层层叠叠,开得孤洁又倔强,暗香浮动,漫了整座庭院。

这是老宅最偏僻的角落,少有人来,是去年池汀随口说的“喜欢”,于是池远买了满园山茶给他。

池远抬手,从枝桠上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白山茶,花瓣冰凉,沾着细碎雪粒。他捏在指尖,静静伫立在风雪里,漆黑的眼眸望着无边落雪,眼底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愧疚。

梧桐巷的海棠岁岁不眠,可他的岁岁年年,都被困在了这冰冷的老宅里。

他有了可爱乖巧的儿子,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势,有了池家百年基业,唯独弄丢了那个捡他回家、护他三年、等他数年的少年。

手机常年静音,屏幕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来电。

那是他唯一能联系段暄恩的通道,也是他不敢轻易触碰的执念。

婚礼落雪那日之后,段暄恩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没有纠缠,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那个从前少年安静得像是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可池远知道,他还在。

在梧桐巷的旧宅里,在城市喧嚣的角落里,在每一个他遥望不到的远方,安静地等着,或是安静地放下。

风雪吹乱他的黑发,落满肩头,冰冷刺骨。

池远低头,看着掌心洁白的山茶,喉结狠狠滚动,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海棠未眠,爱意不止。

可他的爱意,从此只能藏在山茶风雪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藏在这身沉甸甸的铠甲与枷锁之下。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消散在风雪之中:“暄恩……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空等岁岁。

对不起,身困此间,身不由己。

对不起,我亏欠你一生。

庭院山茶簌簌摇曳,落雪无声,掩埋了所有无声的告白与遗憾。

从今夜起,他是池远,是池家家主,是池汀的父亲,是余凝的丈夫。

唯独再也不能,只是那个依赖着段暄恩、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小远。

“爸爸,你手上那朵,好漂亮。”

六岁的小孩没有池远一半高,池远牵着他的手,把手里那朵山茶别到池汀发间,小孩伸手摸了摸花瓣,又抬头道:“爸爸,我妈妈长什么样?”

那年余凝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就离开池宅回了余家,毕竟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丝毫感情——包括她亲生的儿子。

于是池汀就成了同龄人口中“没妈妈要的野孩子”。

如果亏欠太深,人就会想尽一切去补偿。

池远指尖猛地一紧。

风雪还在慢悠悠飘落,沾在孩童柔软的发梢,那朵白山茶静静别在池汀的鬓边,素白花瓣上凝了一点融化的雪水,像一滴未曾落下的泪。

他低头看向仰起脸的儿子,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城府,没有算计,只有孩童纯粹的好奇。

池远蹲下身,与六岁的池汀平视。他抬手,轻轻拂掉孩子肩头落的碎雪,喉间滞涩,许久才低声开口。

“你妈妈……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池远说不出爱,也说不出恨,更讲不出那些成年人之间利益纠缠的肮脏。他不能告诉小小的池汀,他的降生本就是一场筹码博弈。

池汀似懂非懂,小手攥住池远宽大的袖口,又把脸蛋往他手边靠了靠。

“那爸爸会不要我吗?”

寒风穿过山茶枝桠,沙沙作响。

池远心口骤然一抽。他见过太多离别,亲手弄丢过自己最重要的人,最怕听见这样一句问句。他伸手把小孩揽进怀里,厚厚的大衣裹住小小的身躯,风雪被隔绝在外。

“不会。”

他的声音埋在孩子的发顶,轻而笃定,像对池汀许诺,又像在对过往的自己忏悔,“爸爸不会丢下你。”

满园白山茶在风雪中静静盛放。

“阿汀,爸爸最爱你了。”2

段评

好戳人,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