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黑暗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火柴烧到尽头,烫了我一下。
“嘶。”
我甩了下手,火光灭了。屋里只剩下屏幕的微光,映着那行标题:
《我追求玖玖那些年》
窗外风又起来了,吹得破窗上的塑料布哗啦响。我重新点上蜡烛,火苗跳了一下,照亮桌角那支钢笔。黑色笔杆,顶端刻着“玖”字。她送的。我拧开笔帽,墨水流出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我盯着那团墨迹,忽然笑了。
笑了两声,又停住。
我开始打字。
那年我二十岁,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说现实不是故事,可我偏要写个结局给她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我只知道,如果全世界都在逼她跪下,\
那我宁愿烧了这人间,\
换她站着,哪怕一秒。
字一行行往下走。我写得很慢,像把心一块块剖出来。写到“她站在图书馆窗边,阳光落在睫毛上”时,手抖了一下。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记忆,像昨天才发生。
突然,屏幕一闪。
文字开始扭曲。字母一个个翻转、重组,变成我不认识的符号。然后,它们又慢慢拼成一句话:
【情劫·第四幕补录:林野在安全屋书写忏悔录,情绪波动超标,系统启动修正程序】
我猛地往后一靠。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这不是我的字。这不是我写的。
我拔掉U盘,关机。屏幕黑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我掏出纸和笔,把刚才写的内容手抄一遍。一笔一划,像刻进骨头。抄到一半,听见头顶“咔”地一声轻响。
抬头。
通风口的挡板又动了。不是风。是有人在外面拧螺丝。
我立刻吹灭蜡烛,缩进墙角。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脚步声从天花板上传来,很轻,但确实存在。不是一只脚,是两双。一个重,一个轻。重的踩得稳,像训练过的步伐;轻的那个,有点拖,像是鞋底粘了什么东西。
他们在上面架设备。
我屏住呼吸,手摸到桌底——那里有一小块松动的木板。我撬开,把刚抄好的纸塞进去,再用胶带封死。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打开后盖,把备用U盘插进去。这个U盘没联网模块,只能手动传输。我按下电源。
屏幕亮了。蓝光打在墙上。
没有图像。只有一行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未授权叙事行为。情感频率偏离预设轨道。启动强制同步。】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伸手,一把扯下电源线。
“啪!”
屋里彻底黑了。
我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手伸进胸口,摸到那枚芯片。它贴着皮肤,有点温热,像块烧红的铁。
他们能监控我写的每一个字。
他们能篡改我的叙述。
但他们不能删掉我记在脑子里的东西。
我闭上眼,开始背。
“那年我二十岁……”
背到第三遍,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砸在通风管上。
接着,是一段音频,从某个微型扬声器里传出。
是玖玖的声音。
“林野,你别写了。”
我睁眼。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录了很久以前的片段。不是现在的她。是大学时候的她。我听出来了。
“你写的那些故事……没人会看的。”
我死死咬住牙。
这是第二次拒我的话。那天我在教学楼门口堵她,淋着雨,她撑着伞说:“你的小说没人看,何必执着?”
可现在,这句话从天花板上飘下来,像鬼魂在说话。
音频继续。
“你明知道,她不会回头的。”
“你明知道,你只是个写故事的人。”
“故事结束了,林野。放下笔。”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金属椅,抡起来就往天花板砸!
“轰!”
铁架震了一下,灰尘簌簌往下掉。那声音停了。
我喘着气,手心全是汗。椅子掉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匿名短信: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让她更痛。停止,还来得及。——Z】
Z。
周澜。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我在写什么。
她知道我用了手抄本。
她甚至知道,我在反抗。
可她不说“杀了你”,不说“交出来”,只说“还来得及”。
像在劝一个将死之人,闭上眼睛。
我冷笑,删了短信,把手机电池抠出来,扔进角落的水桶里。
然后我回到桌前,重新点上蜡烛。
火光跳了一下。
我拿出新的纸,开始写。
不打字。不录音。不用任何电子设备。
手写。
一笔一划,像刻碑。
第三章:她第一次哭,是在火场。\
不是因为火,是因为我说出了她母亲死的那天。\
她躲在衣柜里,听见妈妈喊她名字,可她没敢出来。\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哭过。\
直到我点燃了那场火。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我知道,这已经不是小说了。
这是供词。
是遗书。
是我在向这个世界交代,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我继续写:
我不是想毁她。\
我是想让她记住自己是谁。\
玖玖不是艺名。\
是我大二那年,随手写在一个角色身上的名字。\
后来她改了艺名,叫玖玖。\
巧合?\
还是她也记得?
笔尖一顿。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写的这些,会不会正在被他们读着?
会不会,我每写一行,他们就在另一端看着,笑着,记录着?
【情感波动峰值:+83%】\
【共情共振强度:高】\
【目标人物生理反应:心跳加速,体温上升】
就像上次那样。
他们不是在阻止我。
他们在**收集**我。
我的愤怒,我的痛苦,我的回忆——都是燃料。
而我的文字,就是点火的那根火柴。
我猛地撕下这一页,揉成团,扔进桌角的铁盆里。
划了根火柴,点着。
纸团烧起来,火光映着我的脸。
我看着火焰,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好啊。
你们要数据?
我给你们。
我转身拉开抽屉,翻出一沓旧稿纸。都是我过去十年写废的网文开头,堆在最底层,落满灰。我一张张铺开,开始抄。
抄那些系统让我写的任务日志。
抄那些我用来操控玖玖情绪的剧本片段。
抄那些羞辱她的对话、设计她的桥段、引导她崩溃的心理分析。
我抄得极快,字迹潦草,像疯子。
抄完一页,就扔进火里。
火光照亮墙壁,影子在我身后晃动,像群鬼在跳舞。
我一边烧,一边低声念:
“眼泪浓度达标。”\
“羞辱阈值突破。”\
“情劫进度17%。”\
“共情采样成功。”
念到最后,我停下来,看着最后一片灰烬。
它慢慢飘落,像一片黑蝴蝶。
我蹲下,用烧黑的指尖,在灰烬上写字:
“你在等我,对吗?”
字写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滴”。
像设备启动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在看。
我知道,这一幕会被记录。
可我不在乎了。
我在灰烬里写下第二句:
“这次,换我来写结局。”
突然,远处传来警笛声。
很远,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立刻吹灭蜡烛,把剩下的稿纸塞进衣服里,抓起钢笔和那支U盘,贴身藏好。
转身走向后门。
刚拉开铁栓,听见前面铁门“吱呀”一声。
有人进来了。
我闪身躲进舞台下方的道具箱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靠近。
皮鞋。不是运动鞋。步子稳,不急。
“嗒、嗒、嗒。”
像秒针在走。
我从箱缝往外看。
一道人影走进来,穿着深灰色大衣,戴着口罩,手里拿着平板。
是之前那个戴对讲机的男人。
他走到桌前,停下。看着地上那摊灰烬。
弯腰,用手指蘸了点,捻了捻。
然后,他抬头,看向墙上那块碎玻璃。
玻璃里还映着我之前砸坏的屏幕残影。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他知道她在等他。”
对讲机响起。
“确认。”
“情感能量共振强度达到临界值。目标人物出现异常脑波活动。”
“准备启动第五幕。”
男人收起平板,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舞台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似乎感觉到什么。
我屏住呼吸,手按在胸口,压住那枚芯片。
它在发烫。
他没回头,走了。
我等了十分钟,确认外面没动静,才从箱子后爬出来。
走到那摊灰烬前,蹲下。
我用手指,在灰里重新写下三个字:
“别信我。”
然后,我把这页灰烬轻轻揭起来,对折,夹进那本手抄稿的最后一页。
我知道,他们会来找这页纸。
我知道,他们会读到这些字。
但我要让他们猜。
猜哪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是假的。
我站起身,走向后门。
拉开铁门的一瞬间,风灌进来。
我听见远处,又一声警笛。
这次更近。
我冲出去,钻进荒草丛。
草叶割着小腿,我低着头往前跑。手一直按着胸口,护着那枚芯片,护着那本手抄稿。
跑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一辆废弃的共享单车。链条锈了,但我硬是蹬了上去。
车灯坏了,我摸黑骑。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在一家24小时打印店门口停下。
推门进去。
柜台后是个戴耳机的年轻人,正打游戏。
“打印。”我把手抄稿递过去,“A4纸,双面,装订。”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接过稿子,放进扫描仪。
一页页扫。
我站在旁边,盯着屏幕。
突然,我看见其中一页的角落,有个极小的符号。
像二维码,但又不是。是某种加密标记。我之前抄的时候没注意。
我凑近。
年轻人察觉了,抬头:“有问题?”
“没事。”我摇头,“照常打。”
他点点头,继续操作。
二十分钟后,一本厚厚的册子出来。
黑色封面,烫金标题:《我追求玖玖那些年》
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还要别的?”他问。
我掏出那张灰烬纸,小心展开。
“这张……也能打吗?”
他皱眉:“这都烧糊了,能扫出什么?”
“试试。”
他勉强接过,放在扫描仪上。
机器嗡嗡响了几秒,提示:“图像模糊,无法识别文本。”
我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那就打印原图。”
他耸肩,点了打印。
一张灰扑扑的纸出来,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三行字:
“你在等我,对吗?”\
“这次,换我来写结局。”\
“别信我。”
我看了一眼,收好。
付钱,出门。
骑上车,往城郊骑。
天快亮了。
我找了个桥洞,停下来。
从包里拿出那本打印册,翻开第一页。
我用钢笔,在扉页上写下一句话:
“给玖玖。\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还活着。\
如果你哭了,说明我还没输。”
写完,我把册子放进一个防水袋,塞进桥洞最里面的砖缝里。
拍了张照片,存进U盘。
然后,我撕下灰烬打印页,点燃,烧成灰,撒进河里。
做完这些,我靠在桥墩上,抬头看天。
天边泛白。
我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第一班地铁的轰鸣。
手机突然震动。
我睁开眼。
是公用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昨晚做了噩梦。\
醒来第一句话是:“林野在写我。”\
——Z】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我删了短信。
把手机扔进河里。
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我知道,她收到了。
我知道,她在等我。
我也知道,周澜已经开始行动。
但我不怕了。
我摸出口袋里的钢笔,拧开笔帽。
墨水还有。
我蹲下,在桥洞水泥地上,用尽力气写下两个字:
**等我。**
写完,我站起来,往东边走。
太阳快出来了。
\[未完待续\]风把桥洞下的灰烬卷起来,贴着水泥地打转。
我站在东边的路口等日出,手里的钢笔空了。笔尖磨钝,刚才那两个字刻得太深,墨水流尽,铁尖在地面划出细碎的白痕。
太阳没出来。
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布盖着城市。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昨夜雨水泡烂的纸张气息。
我摸了摸胸口,芯片贴着皮肤,不再发烫,但沉。像一块埋进肉里的石头。
手机沉河了,可我知道她会再传消息。
Z总会说话。
周澜不会真的沉默。
她怕失控,更怕彻底失去对“故事”的掌控。她要看着我挣扎,要确认我还在线索上跑,哪怕偏一点,她也会轻轻拽一下——用一条短信,一段音频,或者一个梦。
玖玖做了梦。
她说:“林野在写我。”
这不是巧合。这是共振。我的字,她的觉,中间隔着系统也挡不住。
我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脚步比刚才稳。夜里跑得狠,小腿还在抖,但现在顾不上疼。我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们会找那本册子。
他们会读它。
但他们不会信里面的内容。他们会怀疑每一句话,分析每一个停顿,寻找隐藏指令或反向诱导。他们习惯了解构情感,把眼泪当数据流处理。
可他们不明白——这一次,我没有设计任何陷阱。
我是真的在写她。
写那个在图书馆窗边眯眼笑的女孩,写她鞋带总系不对,写她喝奶茶一定要加双份珍珠,写她背不出诗就抄给我听。
写她后来站在镁光灯下,眼神却越来越空。
我走过三个红绿灯,拐进一条老街。早餐铺刚开张,油锅滋啦响,老板掀开蒸笼,白雾扑出来。我买了两个包子,揣进怀里取暖。
热气透过布料,贴着肋骨。
我靠在电线杆上啃了一口。面皮厚,馅少,有点凉。但我吃得慢,像要把这点温吞嚼进胃里。
远处传来扫地声。
一个环卫工在清理广告栏,撕下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纸片飞起来,像黑雪。他忽然停住,盯着其中一张。
是通缉令。
不是警察发的,是物业贴的:寻人启事。照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