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芯片贴胸口藏好,每一步都听着身后有没有脚步声。
草尖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得像谁偷偷摸了一把。我停在铁门前三米远的地方,蹲下,从鞋跟撬出一根细铁丝。锈蚀的锁眼卡得很死,拧了三次才听见“咔”那一声轻响。门开时带起一股霉味,混着陈年胶片的酸腐气,直冲鼻腔。
安全屋是Y十年前租下的。她说这地方没人记得了。连地图上都没标。我反手关门,用铁链从里面扣住。没开灯。打火机“啪”地亮了,火苗跳了一下,照出墙角那台改装笔记本的轮廓。半截蜡烛插在易拉罐里,点上。火光一晃一晃,映得墙上那些剪报像在呼吸。
我先爬上梯子,检查天花板通风口。手指摸到一处新擦的痕迹——有人动过。我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小瓶荧光粉,轻轻一抖。没有蓝光反应。暂时安全。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
风从破窗缝钻进来,呜呜地响。这声音……太熟了。签售会那天,她转身走开,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回音就是这样的。一步一步,把我钉在原地。
我坐到桌前,盯着那台机器。屏幕漆黑,像一口井。我把芯片拿出来。指甲盖大小,黑色,边缘磨得发白。Y交给我时,手在抖。她说:“别信周澜,也别信我。”然后转身就走,连背影都没让我看清。
我插进USB。
屏幕猛地一黑。三秒。五秒。我以为坏了。可突然,绿色代码开始往下滚,速度快得看不清。全是乱码,夹着汉字碎片:
“眼泪浓度达标”\
“羞辱阈值突破”\
“情劫进度17%”\
“宿主情绪波动:悲痛→愤怒→觉醒倾向”
我盯着那行“觉醒倾向”,喉咙发紧。它知道我在想什么?还是……它早就安排好了?
代码停了。弹出两个文件。
一个视频,自动播放。
画面是灰绿色的,监控视角。镜头对着废弃影视园的布景棚——就是我放火的地方。时间戳是昨天下午4:17。我穿着黑外套,站在火场边缘,手里拿着录音笔。玖玖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脸被烟熏黑,嘴唇在抖。
可这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镜头角度。它不在园区监控位,也不在消防记录点。它藏在布景棚后方一棵枯树的树洞里,正对着我的侧脸。我根本不知道那里有摄像头。
视频继续。我蹲下,靠近她,说了句什么。她突然抬头,眼泪掉了下来。那一刻,我看见自己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我没笑。我发誓我没笑。
可视频里的我,确实笑了。
我手抖着暂停。退出。点开另一个文件:《情劫·第四幕》。
文字是宋体,标准排版。可刚打开,第一行字就开始渗血。不是真血,但那种暗红蔓延的方式,和《情劫》烧出来的灰字一模一样。
“林野于签售会重逢玖玖,系统激活。他要求她流泪,她指缝发抖,任务完成。”\
“火烧布景棚,触发童年创伤。她抠地哭泣,系统采集悲痛数据。”\
“周澜现身,揭露‘情感剥削工业’五字,实为诱导性台词。”\
“林野进入印刷厂焚书,灰烬显字,认知动摇。”
我一条条往下看,越看越冷。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连我在地铁上看见白裙女孩倒影的事,都写了:“幻觉出现,记忆裂痕扩大。”
剧本最后几行是红字,加粗:
“林野将获取芯片,进入安全屋。\
他将看到视频,读到剧本,陷入自我怀疑。\
最终,他将写下她的下跪。\
这是既定结局。”
我盯着那句“这是既定结局”,忽然笑了。笑声在空屋里撞来撞去,像疯子。
“所以你们觉得,我会乖乖写下去?”我低声说,“觉得我看了这些,就会认命?”
我猛地砸下回车键,想关掉文档。可屏幕一闪,又跳出一行新字:
【系统提示】\
任务进度17%,下一阶段:公众羞辱。\
目标:让她在直播中失态。\
时限:72小时。\
奖励:解锁“共情模拟”权限。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事。
第一次表白,是在图书馆。雨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我写了封情书,手心全是汗,走过去,递给她。
她没接。摇头说:“别浪费时间写那些没用的故事。”
第二次,是教学楼门口。我拦住她。她撑伞要走。我说:“我喜欢你。”\
她说:“你的小说没人看,何必执着?”
第三次,毕业晚会后台。她化完妆,转身看我。我说:“我能为你写一辈子。”\
她说:“林野,现实不是你写的结局。”
三句话。我都记得。
可现在——我全身发冷。
因为这三句话,和系统前三个任务提示,**一模一样**。
“别浪费时间写那些没用的故事”——对应“获取真实眼泪”任务发布前的警告。\
“你的小说没人看”——出现在我联系编剧Y时的系统提醒。\
“现实不是你写的结局”——就在我点燃布景棚前,机械音重复了七遍。
我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所以……我不是因为爱她才写她?\
是系统先让我听见这些话,再让我把这些话当成动力,去写,去追,去疯?\
还是……我的记忆,早就被替换了?
我猛地站起来,抄起墙角的金属椅。椅子腿砸向屏幕。
“砰!”
玻璃炸开,碎片飞溅。一根电线冒火花,啪地灭了。蜡烛被气流吹得一歪,差点熄。我喘着粗气,低头看地上的残骸。
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了。
一片碎玻璃躺在地上,像块镜子。里面映出我的脸——满脸是泪,嘴唇哆嗦,低声说:“我错了……我再也不写了……”
我根本没哭。我发誓我没哭。
另一片玻璃里,却映出玖玖。她双膝跪地,仰头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快逃。”
我踉跄后退,撞上投影仪。机器“嗡”地一声,居然启动了。蓝光打在对面墙上,开始放一段模糊影像。
画面是个教室。阳光很好。少年时代的玖玖坐在第三排,偷偷翻一本手写稿。封面是蓝皮纸,用红笔写着:《我追玖玖那年》。
那是我大二时写的。手抄本。只印了二十本,送出去八本,其余全被我烧了。她说过不喜欢这种私密暴露的东西,所以我再也没敢给她。
可视频里,她正在看。
她一页页翻,眼睛亮着。翻到最后,停住。那里贴着一张小纸条,是我写的:“如果你看到这一页,请回头。我就在后面。”
她真的回头了。
镜头摇过去——后排角落,我低着头,假装看书,耳朵通红。
我盯着那画面,心口像被刀剜。
她看过。她早就看过。她知道我的心意。可她还是说了那三句话。
为什么?
是为了保护我?\
还是……她也在演?
我跌坐在地,背靠着墙。蜡烛快烧完了,光越来越弱。我从兜里摸出那支钢笔。老式的,金属杆,笔帽上有道划痕——是她送的。大三那年生日,她递给我,说:“希望你能写出打动人心的故事。”
我一直没用。怕用了,就再也收不回心意。
现在,我拧开笔帽,灌墨。动作很慢。墨水流进笔胆,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我打开笔记本最后一格残存的屏幕。新建文档。
删除所有系统日志。\
删除任务提示。\
删除进度条。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我敲下标题:
《我追求玖玖那些年》
不是“我追玖玖那年”。\
是“那些年”。\
十年。\
十次轮回。\
十次她跪下,我站着。\
这一次,我要写她站着,我弯腰。
我写下第一句:“她从没拒绝过我。是我自己不敢上前。”
笔尖沙沙响。蜡烛“啪”地灭了。只剩屏幕光,照着我的脸。
窗外,树影动了一下。
一个戴口罩的身影蹲在窗下,手里握着对讲机。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极低:“目标已接入芯片,开始自主书写。”\
短暂沉默。\
“情感能量开始共振。”
对讲机另一头,传来周澜的声音,冷静得像冰:“通知星穹,**剧本激活**。”
我听见了风声。\
很轻。\
像谁在窗外站了很久。
我没抬头。\
只是继续写:
“这一次,我不再是系统的情节工具。\
我是林野。\
我爱过你。\
我想救你。\
哪怕你根本不需要我。”
屏幕光映在我眼里,一跳,一跳。
像心跳。
\[未完待续\]风停了。
蜡烛熄灭后的屋子里,只剩下屏幕残存的微光,像溺水者最后一口气。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发霉的墙,金属椅的断腿横在脚边,像是某种祭坛的残骸。
那支钢笔还在我手里,笔尖沾了墨,滴在裤缝上,洇开一团黑。
投影仪还在放。教室里的玖玖翻过一页手写稿,阳光落在她睫毛上,轻轻一颤。她笑了。很小声,但确实笑了。镜头推近,能看见她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画面断了。
蓝光闪烁两下,投影仪发出“嗡——”的长鸣,自动关机。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重得不像话。还有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像要挣脱什么。
我把笔拧紧,塞进内袋。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脆响。走到墙角那堆旧书前,蹲下,翻找。
《城市夜未眠》\
《雨落南街》\
《她走过夏天》\
……\
十本,全是我出的书。冷门,滞销,出版社三年前就断印了。Y说这些书里藏着线索,可我一直不信。直到现在。
我抽出最底下那本——《我追玖玖那年》,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
“这本书只送八个人。如果她看到了,请别告诉我。”
我咬牙,一页页撕下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抖动。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第三页,夹层里有东西。
一张折叠的A4纸,打印粗糙,像是从老式针式打印机里拉出来的。抬头是三个加粗黑体字:
**用户协议**
下面是一行小字:“您已同意成为‘情劫’项目第17号叙事载体,情感数据采集将持续至任务完成。”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继续往下看。
“每次写作即为一次情感能量释放,系统将捕获波动峰值并转化为叙事动力。”\
“您所经历的记忆、对话、情绪反应,均由前置诱导机制触发。”\
“您以为的‘灵感’,实为预设情境的情绪回响。”\
“您爱的人,是观测对象;您写的她,是数据模型。”\
“当您写下‘她哭了’,系统便要求她必须哭。”\
“当您写下‘她回头’,系统便让她回头。”\
“您不是作者。您是执笔者。笔,不属于自己。”
纸的背面,贴着一张监控截图。
时间:三年前,冬夜。\
地点:我家楼道。\
画面里,一个穿黑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支U盘,正要塞进我家信箱。\
她抬了下手表,看了眼时间。\
灯光照出她半边脸——是玖玖。
我猛地把纸摔在地上。
脚边传来窸窣声。
低头看,那片映出玖玖跪地的玻璃碎片,不知何时移了位置。边缘划过我的鞋尖,像在指引什么。
我弯腰捡起它,举到眼前。
这一次,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向我胸口。
我解开外套扣子,摸向内袋——芯片还在。黑色,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发白。
它贴着我的心跳。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我插入芯片开始,所有异常都出现了:代码、视频、血字剧本、记忆闪回、镜中倒影……甚至连投影仪都莫名其妙启动了。
可这台改装笔记本,十年前就断网了。物理隔离。Y亲口说的。
那它是怎么联网的?
除非——
不是电脑连上了网。
是我。
我才是信号源。
我把芯片按进掌心,闭上眼。
再睁眼时,我已经走到墙边,扯下墙上那张人物关系图。红线密布,像一张蛛网。中间贴着三张照片:
林野(我)\
玖玖\
周澜
而在我和玖玖之间,有一条特别粗的红绳,末端写着:“情感能量耦合度98.6%”。
下方备注一行小字:“若耦合断裂,系统重启。”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笑出声。
原来不是我要完成任务。\
是系统怕我不写。\
怕我和她断联。\
怕这份感情,真的变成过去式。
所以它编故事,造冲突,让我恨她、救她、逼她流泪——只为让情绪持续燃烧,供它吸食。
我抓起图钉,狠狠扎进“周澜”的照片上。
“你告诉我时限72小时?”我低声说,“你告诉我目标是让她在直播失态?”
我转身,一脚踢开残破的桌腿,弯腰捡起那支钢笔。
“那你有没有想过……”
我拧开笔帽,墨水流到笔尖,悬而不落。
“我现在就想写点你没安排的事?”
我走回电脑前,用最后还能点亮的一角屏幕,打开新建文档。
光标闪烁。
我打下第一句话:
“那天她没走。她等我追上去。”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屋外,树影剧烈晃动。
对讲机里的声音压得更低:“能量波形异常……他在逆写叙事流!”
短暂沉默。
“请求启动B级干预。”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破窗,呜呜地响。
像谁在哭。
我没停。
继续写:
“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她正在吃草莓味的糖。
她没摇头,也没拒绝。
她只是把另一颗糖放进他嘴里,说:下次别在图书馆说了,人太多。”
字越来越多。
速度越来越快。
我不再回忆,不再愤怒,不再怀疑。
我只是写。
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写。
屏幕光映在我脸上,忽明忽暗。
突然,键盘一沉。
所有字母消失。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新字,不再是绿色代码,也不是血字,而是——
**手写字体**。
熟悉的笔迹,清秀,略带倾斜。
是玖玖的字。
她写:
“林野,快停下。
你写的越多,我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