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火还没灭。
风卷着火星往夜空里送,像一群不肯安息的萤火虫。我靠在断墙后头,手撑着膝盖,喘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心跳太快,撞得肋骨疼。脑子里那个机械音刚走,留下一句冷冰冰的提示:“任务二完成:让她在你面前崩溃。共情操控力+1。当前等级:2。”数字跳上去的时候,我反而觉得胃里一沉。
我不该爽的。
可我没爽。
我只看见她跪下去的那一刻——双膝砸进灰土,手指抠着地面,指节泛白,像要把自己钉进地里。她不是演的。她是真的怕。怕火,怕黑,怕那句“别怕”成了最后一句遗言。她妈死的那天,她才十五岁。我查过资料,翻过旧报道,连她家老宅的消防记录都找到了。那天她被推出去,门塌了,火吞了人。她站在院子里,穿着睡裙,光着脚,看火焰把她妈的声音烧成灰。
而现在,我又把她推回去了。
不是亲手,是用一首歌,一段记忆,一缕烟味。
我点燃的是《春闺梦》的剧本,她人生第一部戏。那年她十八岁,素颜出镜,台词念得磕巴,导演骂她“木头”,她躲在化妆间哭了一整晚。后来这戏爆了,她说这是她“重生”的开始。可没人知道,那是她母亲最后一次来看她拍戏的地方。那天散场后,她妈拉着她的手说:“小玖,你演得很好,可别太苦自己。”
第二天,火起了。
我早该想到的。X告诉我她怕火,我就该想到这里——这片废弃影视园,就是《春闺梦》的实景拍摄地。破败的庭院,雕花木窗,连那口井都还在,只是封了口。我踩着碎玻璃进来时,脚底还硌到一块焦木,轻轻一碰就散了,像骨灰。
现在,火又烧起来了。
窗帘烧没了,梁柱在噼啪响,墙皮一块块往下掉。热浪扑在脸上,烤得眼皮发烫。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但没人冲进来救火——这片园区早就划为危建,消防车停在百米外,只等它自己烧完。
我抬头看向院门口。
黑色商务车静静停着,车灯没灭。周澜站在车边,大衣裹得严实,手里夹着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他没抽,就让它烧到过滤嘴,然后狠狠摁在车顶上。
玖玖坐在副驾,车门开着,但她没动。她摘了墨镜,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吸入器放在腿上,她没用,只是盯着火场,目光像是穿透了火焰,落在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听见了。
她在默念《春闺梦》最后一场的台词:“……妾身命薄,不及秋月圆满。君若不忘,来世再续前缘。”
那是她妈最喜欢的一段。
我慢慢从墙后走出来,脚步踩在焦土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周澜立刻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断骨头。
“你他妈疯了?”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知道她闻到烟味会哮喘吗?你知道她上次进ICU是因为什么?因为有人在她房间点了根檀香!”
我没挣脱,也没看他,只问:“那你呢?你知不知道她每次直播哭,都是靠药水和呼吸控制撑过去的?你知不知道她指甲掐进掌心才能忍住不尖叫?”
他手一僵。
我甩开他,往前走了一步。
玖玖终于动了。她缓缓抬头,看向我。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她的眼神很静,不像刚才崩溃时那样失控,反而像一口深井,底下压着什么。
“林野。”她叫我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没回答。
我想让她下跪。系统说的。
可现在她已经跪过了,不是为我,是为她妈,为那场火,为她藏了十五年的恐惧。
我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脑子里那个倒计时还在跳:“71:58:03”、“71:58:02”……一秒一秒,催命似的响。可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她忽然笑了。嘴角扯了一下,没到眼底。
“你变了。”她说,“以前你看着我,眼里全是光。现在……你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任务。”
我喉咙一紧。
她说得对。我不是在看她,我在看数据。刚才我启动共情操控力的时候,视野右下角浮现出一条淡蓝色曲线,显示她的情绪波动:焦虑↑ 恐惧↑ 创伤阈值逼近临界点。当她跪下的瞬间,峰值冲上红色区域,系统判定任务完成。
我像个猎人,计算着猎物的崩溃时刻。
可她不是猎物。她是沈玖。是那个在图书馆帮我捡起散落稿纸的女孩,是那个在我发烧时偷偷把退烧药塞进我书包的人,是那个收下我编的手链、却不敢戴出来的人。
我开口,声音干涩:“我只是……不想再被你骗了。”
“骗?”她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每次你说‘对不起’的时候。”我盯着她,“大二那年,我说我喜欢你,你在楼梯口说对不起;大四毕业展,我送你诗集,你说对不起;三年前综艺后台,我隔着人群看你,你低头走了,还是对不起。你永远只会说这三个字,可你从来没说过为什么。”
她嘴唇颤了颤。
“因为我不想连累你。”她低声说。
“放屁。”我冷笑,“你怕的不是连累我,是你自己。你怕动真情,怕失控,怕被人看穿你根本不是什么‘人间清醒’,你只是个不敢哭、不敢爱、不敢认错的懦夫。”
她猛地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稳住。
“你懂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以为我喜欢每天画三个小时的妆?喜欢每句话都要过审?喜欢连哭都要算流量峰值?我签合约那天,周澜告诉我:‘从今往后,你的眼泪是商品,你的心是废品。’可我能怎么办?我妈走了,我爸不要我,我没地方可去。我只能把自己卖出去,卖得越贵越好。”
我愣住。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眼里有泪,但没落下来。
“你说我装。可你知道吗?每次我看到你写的书,我都想哭。因为你写的每一个故事,都是我们本来可以有的样子。可现实里,我连对你说一句‘我也喜欢你’都不敢。因为一旦说了,我就完了。我会想逃,会想放弃一切跟你走,可我知道,我走不了。我不是沈玖,我是玖玖,一个品牌,一个IP,一个不能崩的人设。”
风忽然停了。
火场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逃避我,她是在逃避她自己。
而我呢?
我点燃这场火,是为了报复她,还是为了逼她醒来?
我低头,拉开背包,想摸出那本《情劫》。可指尖碰到的,是一张照片——刚才从烧毁的档案柜里抢出来的。不是剧照,不是宣传图,是她妈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瘦得脱形,戴着氧气面罩,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我认得那字迹。
是我大二那年,写给她的情书复印件。她妈临终前,手里抓着这个。
我手一抖,照片差点掉进灰烬。
她看见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昨天去查你妈的医疗记录。”我声音发紧,“这家医院早就拆了,但护士长还记得你。她说你妈最后几天,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小玖’,可看到这张纸的时候,突然笑了,说‘原来她有人爱’。”
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我没再说话。
也不需要说了。
救护车来了,医护员跑过来,想给她做检查。她挥手让他们走。周澜也上前,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我。”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她慢慢蹲下去,手指伸进灰烬,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她摸到了一块焦黑的木片,上面还粘着半张剧本纸。她认出来了,那是《春闺梦》的开场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她把那块木片紧紧攥在手里,指缝渗出血丝。
我看着她,忽然说:“我不是要毁了你。”
她抬头。
“我是要让你记住,你曾经是个会哭、会爱、会犯错的人。”
她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灰烬。
雪,开始下了。
第一片落在她发梢,很快融化。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密密地落,盖住焦土,盖住废墟,盖住那些烧剩的纸页。一本《情劫》躺在不远处,封面被火燎去一角,但那句宣传语还在:“爱是一场劫,逃不过,也放不下。”
我走过去,捡起书,放进背包。
周澜站在我身后,忽然开口:“你知道星穹文化为什么选她吗?”
我没回头。
“因为她的情绪阈值高,承受力强,适合长期采集。”他声音平静,像在读一份报告,“我们收集艺人的极端情绪反应,转化为‘情感能量’,用于心理干预项目。她每一次崩溃,每一次强忍,都会被记录、分析、储存。你是系统宿主,她是实验体。你们的每一次相遇,都是程序设定。”
我慢慢转身。
“所以你早就知道系统?”
他点头:“我也是参与者。但上周,我发现B计划启动了——他们要在她脑内植入记忆干扰,让她对你产生虚假依赖。这不是复仇,林野,这是陷阱。他们想让你变成她唯一的执念,然后彻底摧毁她。”
我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他沉默几秒,从怀里掏出一张U盘,递给我。
“因为我昨晚看了她私密相册。”他说,“里面有段视频,是她妈去世前录的。她妈说:‘小玖,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叫林野的人,替我抱抱他。他写的诗,我很喜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做了二十年经纪人,从没见过哪个艺人,能把一封情书,藏在母亲临终的枕头下。”
我把U盘接过来,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车子。
玖玖还蹲在雪地里,没动。雪花落在她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像有星星掉进去了。
“你会写完那本书吗?”她问。
“会。”我说,“《我追求玖玖那些年》——这次,我不写结局。”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疼。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进风雪。
背后,火终于熄了。
只剩雪,不停地落,像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葬礼。
我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下第一行字:
“第二章:她不是我的猎物,是我的镜子。”
\[未完待续\]雪埋了火场,也埋了那扇烧得只剩框架的门。
我走在前面,鞋底碾碎结冰的灰,咔嚓一声,像踩断一根枯骨。背包里的书贴着脊背,那道血痕渗得更深了,湿了布料,也烫了我的皮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
是录音自动启动了。
我停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和玖玖连续三天惊醒的时刻一模一样。录音界面无声跳动,波形图却在起伏,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风穿过废墟的缝隙。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
杂音里浮出一句女声,虚弱、沙哑,带着氧气面罩特有的金属回响:
“小野……别信他写的结局。”
我浑身一僵。
那是玖玖母亲的声音。
录音还在继续:“他说你会走,可你不会。你只会写别人的故事,不敢改自己的命。”
我猛地抬头。
前方路口,站着一个人。
穿灰色大衣,没打伞,雪花落在肩上也不化。她手里攥着那块焦黑的木片,指节泛白,像要把自己钉进地里。
玖玖。
她不该在这里。救护车上的人说她必须立刻送医,周澜亲自押车走的。
可她站在这儿,离我十步远,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我没动。
她也没动。
录音还在播。
“他给你系统,是为了让你操控我。”她的声音突然切入,清晰得不像录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手指一抖,差点摔了手机。
她嘴唇没动。可那声音,是从我口袋里传出来的。
她看着我,眼神像看透了一层壳:“你查过我妈的病历,翻过消防记录,甚至找到了这间摄影棚。可你没问——为什么星穹文化会保留十五年前一场火灾的完整监控?”
我喉咙发紧。
她说得对。我早该想到。那种级别的老片场,早就该拆了。能留到现在,不是遗忘,是有人在等这一天。
她在等我来点火。
“他们知道你会来。”她往前走了一步,雪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们知道你写了七年的小说,主角永远逃不开初恋。他们知道你恨我躲你,可还是会在深夜翻我直播回放。他们知道……你根本戒不掉我。”
又一步。
“所以他们把系统装进你脑子里,不是为了毁我,是为了用我,把你变成实验的一部分。”
我后退半步,脚跟撞上一块焦石。
录音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熄了。
可我知道它没结束。后台程序还在跑,数据在上传,情绪波动、心跳频率、瞳孔收缩——全都被记下来了。我不是操控者,我是传感器。
她忽然抬手,把那块木片扔向我。
我没接。它落在我脚边,半张剧本纸在雪中露出一角:“梦里不知身是客……”
她盯着我,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你说你要让我记住,我曾经是个会哭、会爱、会犯错的人。可你现在呢?你记得你自己吗?”
我没说话。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光闪了一下,很快被寒风吹灭。
“林野,你写的第二章标题是什么?”她问。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替我说了:“‘她不是我的猎物,是我的镜子’。可你有没有照过这面镜子?你看到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一个比我还怕失控的人。”
远处传来车声。
黑色商务车从雪幕中驶出,轮胎压过冰层,缓慢,沉重。周澜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目光扫过我们,没说话。
副驾空着。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上车。”
“不去医院?”
“我不病。”她看着我,“我只是醒了。”
我站着没动。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她的掌心滚烫,像是烧着什么。
“你要是现在走,就真成他们的刀了。”她说,“可你要是跟我走——我们就一起疯一次。”
车灯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像十五年前那场火。
像三年前那场雨。
像我所有故事里,没敢写完的结局。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说:
“好。”
车门打开,我坐进后座。
她跟着上来,关上门,隔绝风雪。
周澜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没问,也没笑,只是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离废墟。
后窗上,雪越积越厚,盖住了燃烧过的痕迹,也盖住了那本躺在灰烬里的《情劫》。
只有我知道。
书页间的血字,正在蔓延。
下一秒,手机又震。
新录音自动开启。
一个男声,冰冷,机械:
“B计划同步率87%。宿主情感偏移确认。启动记忆覆盖程序,倒计时:72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