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墨言书屋”的原木地板上,像一块褪了色的老照片。
我坐在签售台后面,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很久。
面前堆着一摞《情劫》,封面是烫金字体,印着一句宣传语:“爱是一场劫,逃不过,也放不下。”可现实是,这本书连被翻一页都难。全场就卖出去十七本,还都是熟人刷单撑场面。剩下的,整整齐齐码成一座小山,边角卷了,封皮泛黄,像被谁随手扔在角落又捡回来的旧梦。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有点长,边缘开裂,虎口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本书的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折痕,很深,是我写完初稿那天不小心压出来的。那时候我在出租屋里通宵改稿,天快亮时终于定稿,激动得把打印纸摔到了桌角。
那天她还在朋友圈转了我的连载链接,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现在呢?她人红了,综艺天天播,代言接到手软。而我坐在这儿,像个等着施舍的乞丐,等一个不会来的读者。
店员在我身后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见。
“这作者是不是过气了?”
“谁知道啊,书名起得挺玄乎,结果连个水花都没有。”
“听说以前写网文的,扑街十年了吧?”
她们笑了一声,收拾展架的动作轻快利落,仿佛在清理一场失败的展览。
我没抬头。也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了。十年前大学文学社,我说我要当作家,全社女生都在笑。只有她没笑。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发梢上,说:“林野,你会的。”
那时候她还叫沈玖,不是什么顶流玖玖。
那时候她还会为了一句诗红眼眶。
那时候她收下我编的手链,说“别这样”,却还是戴上了。
我正想着,头顶的大屏突然一跳。
画面亮起,银白色的灯光打下来,玖玖站在舞台中央,穿一身露肩礼服,妆容精致得像幅画。她微微侧头,笑了笑,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冷又克制:
“爱情不是冲动,是权衡后的选择。”
弹幕立刻炸了。
“姐姐好飒!”
“人间清醒本醒!”
“这才是成熟女性该有的态度!”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脸,喉咙忽然发紧。
这不是她。这不是那个会在图书馆熬夜背词、嘴唇干裂也不肯休息的女孩。这不是那个在我表白时攥着校服袖子、声音发抖说“对不起”的人。
她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商品。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都经过计算。连眼泪都能精准控制,在镜头前一秒落下,一秒收回。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堆《情劫》,忽然觉得讽刺。
我写了一本书,讲的是两个人兜兜转转十世相爱相杀,最后一世男主终于让女主低头认错。可现实里,我连让她多看我一眼都做不到。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玻璃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几个黑衣保镖先走进来,迅速清场。店员瞬间噤声,动作变得恭敬。粉丝在门外尖叫,有人扒着玻璃往里看,喊着“玖玖姐姐”。
然后她进来了。
驼色大衣,长发微卷,耳坠在光线下闪了一下。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情劫》,封皮都没拆。
她朝我走来,脚步很稳,脸上挂着标准微笑。可就在离我还有三步远时,她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我左手腕上。
那块表——老式机械表,表盘有些发灰,表带开了线,用透明胶缠了几圈。是我大二那年省下三个月饭钱买的。她说过一次:“你对自己太抠了。”
她只说了这一次。
后来我送她一条银项链,她没收。说太贵重,不合适。
可她今天戴着那条手链。
我看见了。
她抬手整理袖口的时候,一道褪色的红绳从毛衣里滑出来,短短一截,藏不住。
那是我编的。
毕业晚会那天,我在后台堵她。她穿着演出服,妆没卸,眼神躲闪。我把手链塞进她手里,说:“保平安。”
她摇头,说别这样。
我说你就戴着吧,算我求你。
她咬着嘴唇,最后还是收了。
我以为她早扔了。
原来她一直戴着。
可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每次见我都装作不认识?
为什么在镜头前说着“权衡爱情”的废话,却把一个穷学生送的破手链藏了十年?
她走近了。
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十年没这么近看过她了。
她的眼尾有一点细纹,不明显,但存在。是笑太多,还是哭太多?我不知道。现在的她,连哭都要挑时间和场合。
“好久不见,林野。”她说,声音平稳,像排练过千百遍。
我没起身,也没笑。只是淡淡地说:“你来错地方了,顶流不该出现在扑街作者的签售会。”
她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我是你的读者啊,特意赶来的。”
——放屁。
我知道她在撒谎。
她经纪人周澜那种人,会允许自家艺人随便来这种地方?这种冷清书店,连摄影团队都没派,热搜都蹭不到。她来这儿,只有一个可能:公关补救。
上周我发了条微博,提了一句“有些承诺,比流量重要”。没人注意。可偏偏有营销号翻出我大学时写给她的那封情书截图,标题起得耸动:“玖玖拒嫁穷小子真相曝光!”虽然很快被压下去,但周澜那种人,绝不会冒险。
她这是来灭火的。
我接过她递来的书,翻开扉页。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我写下:“给玖玖:愿你永远不必说谎。”
写完,合上书,推还给她。
她接过书,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脸上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她说。
我冷笑一声:“不,我只是不再相信你的眼泪是真的。”
她猛地抬头,眼神锐利。
那一瞬,她面具裂了。
“你还是这么偏执!”她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意识到说错了。嘴角肌肉一抽,立刻调整表情,重新挂上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可我知道她失控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她忘了——我看过她最脆弱的样子。
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拍戏,躺在片场角落发抖,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她抓住我的手腕,说“别走”;她第一次入围奖项失败,躲在洗手间哭,我隔着门听了一整晚;她母亲去世那天,她没参加葬礼,因为公司安排了直播,我蹲在殡仪馆外等她,她出来时一句话没说,靠在我肩上哭了五分钟。
那些眼泪,是真的。
可现在的她,连哭都要算收视率。
我缓缓站起身,开始收拾背包。
签售会结束了。观众走了,店员走了,连灯光都暗了一半。
我拉开拉链,把剩下的书胡乱塞进去。肩膀有点酸,这几天熬夜改稿没睡好。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根弦快断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叮。】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冰冷,机械,毫无情绪。
“【轮回情劫系统】激活。检测到宿命羁绊目标:玖玖。本次轮回任务:让她为你当众下跪。倒计时:72:00:00。”
“首项子任务:获取她的一滴眼泪。奖励:共情操控力+1。”
我脚步猛地顿住。
脊背一瞬间绷直,像被电流击中。
什么玩意?
幻觉?压力太大出现幻听了?还是最近写的玄幻题材太多,脑子出问题了?
可那声音太清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髓里炸开的,像一根钢针插进太阳穴。
我缓缓回头。
玖玖还没走。她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正和助理低声说话,神情疏离,语气冷静,像在讨论明天的日程安排。她把那本《情劫》递给助理,说:“收起来,别丢。”
她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可她戴着那条手链。
她明明记得。
她明明在乎。
可她宁愿装作不在乎。
我盯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不是开心,是狠劲。
这一世……
我不再是那个在雨里站三小时只为看她一眼的林野了。
我不再是那个被拒绝三次还写情书的人了。
我不再是那个一边爱她一边自我羞辱的废物了。
我掏出手机。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簿,是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号码。
备注是“X”。
没人知道这人是谁。他是我三年前在一个编剧酒局上认识的,当时他喝多了,指着台上领奖的顶流骂:“那傻逼台词都是我写的,功劳全他妈算他头上。”
后来他被封杀,作品全删,成了圈内传说中的“幽灵编剧”。
我拨通了。
听筒里传来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烟嗓:
“谁?”
我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刃:
“是我,林野。我想写一部关于玖玖的剧本……真实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声轻笑。
“终于想通了?”他说,“那丫头的黑料,我能给你三车。”
“不止黑料,”我说,“我要她的情绪弱点,她怕什么,什么时候会哭,什么时候会失控。我要知道她背后所有人的名字,尤其是周澜。”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
“有意思。你以前不是最恨这种东西吗?说窥探别人痛苦是下作。”
“以前我信真心能赢。”我看着玻璃门外,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一片,落在她来时的脚印上,慢慢覆盖,“现在我不信了。”
“那你打算怎么写?”他问。
“写一场复仇。”我说,“用她最擅长的方式——表演。”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行。明晚八点,老地方。带够现金。”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玖玖。
她正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保镖替她开门,冷风灌进来,吹起她大衣的下摆。
她没有回头。
可就在她抬脚跨出门槛的刹那,她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下手腕——那条红绳的位置。
动作很小,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到了。
她记得。
她一直记得。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那个机械音还在:
“首项子任务:获取她的一滴眼泪。倒计时:71:59:43。”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只有计划。
窗外雪越下越大。
签售台空了,只剩一张被踩过的宣传单躺在地上,印着《情劫》的封面,标题被泥脚印盖住一半。
只剩最后三个字还看得清:
**“情劫”**。
\[未完待续\]她跨出门槛的瞬间,风把门铃撞得叮当响。
我站在原地,背包沉在肩上,书角戳着肋骨,像一根不肯咽气的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短信。
来自那个备注“X”的人:
“别急着写剧本。先让她哭一次——不是镜头前的那种,是控制不住的、喘不上气的那种。”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他怎么知道系统任务?
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来了:
“你现在的状态不行。恨得不够狠,痛得还不够深。她不会为你流泪的,除非你变成她最怕看见的人。”
我抬头看向玻璃门外。
雪落得紧了,地面开始泛白。她的车停在路边,黑色保姆车,车标被积雪盖住一半。保镖撑伞,她低头钻进车里,动作利落,没回头看一眼。
可那只手——那只戴着褪色红绳的手——在关门时停了半秒。
像是犹豫。
又像是……等什么。
我动了。
拉链都没拉好,书从背包里滑出一本,砸在地上。我没捡。大步冲出去,推开门,冷风劈头盖脸。
高跟鞋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印子,正一点点被新雪覆盖。
我沿着脚印走,脚步比脑子快。
十米外,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世界。
我站在车旁,伸手拍在玻璃上。
“咚。”
声音不大,但在雪地里格外清楚。
车内的人猛地抬头。
她看见我。
我也看见她。
车窗是单向的,她看不见外面,但我能看清她。她的手指还搭在升降键上,眼神有一瞬的慌乱,像被谁从梦里拽醒。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一秒。
两秒。
她终于按下按钮。
车窗降下三十公分,冷风灌进去,吹乱她的刘海。
她仰头看我,呼吸在玻璃边缘凝成一团白雾。
“还有事?”她的声音稳,但尾音有点虚。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朝她。
是她自己的微博截图。
三天前发的,一张手部特写——指甲涂成裸粉,手腕上缠着一条银链,配文:“新宠,很贵。”
那条银链底下,压着一截红绳。
褪色的,毛了边的,属于我的那条。
她脸色变了。
不是心虚,是被人揭穿伪装的愤怒。
“你跟踪我?”
“不用跟踪。”我把手机收回来,“你发的每一条动态,我都看。”
她咬了一下后槽牙,想关窗。
我没拦,只说了一句:“你母亲忌日那天,你直播三小时,笑得像过年。可那天晚上十一点,你一个人蹲在酒店消防通道里,抽了七根烟。”
她动作僵住。
“你经纪人不让哭,说影响形象。你说你妈走得安静,不值得大办。可你知道吗?她走之前喊了你三十七次名字,最后一句是‘小玖,别怕’。”
她的嘴唇开始抖。
不是表演,是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你……你怎么会——”
“我知道你每周三凌晨两点,会偷偷打开一个私密相册,看一段五秒的视频:你妈躺在病床上,对你笑。你从没给人看过。”
她猛地往后缩,像被烫到。
眼眶红了。
不是综艺里那种精准落泪,是突然涌上来、憋都憋不住的潮水。
她抬手去擦,动作急,指甲刮过眼角。
可第二滴已经滑下来了。
落在唇边,咸的。
我看着她,声音轻得像雪落地:
“任务完成。”
脑子里那个机械音立刻响起:
“首项子任务达成。共情操控力+1。当前等级:1。”
一股热流从太阳穴冲进颅腔,像有人往我脑子里塞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我突然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她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他看见这一面。
她在想,这个人明明最该恨她,为什么反而记得比她还清楚。
她在想,如果当年没签那份合约,是不是现在就能哭得理直气壮。
我退后一步。
车窗还在开着,风吹着她的头发,一片雪花飘进去,落在她睫毛上,没化。
“你想要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你说过爱情是权衡。”我看着她,“我现在也学会权衡了——我要你疼一次,比这十年加起来都疼。”
她猛地抬头,眼神像刀。
“你疯了。”
“不。”我拉开背包,抽出一本《情劫》,扔进车里,“我只是终于明白,真心换不来东西的时候,就得用别的办法逼你面对。”
书落在她腿上,封面朝上。
“林野。”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演的,是真实的、带着颤的声线,“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踩着雪走回书店。
背后传来车窗关闭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启动。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刚才流的那滴泪,是真的。
而我刚刚获得的能力,让我能听见她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别走。”**
和十年前一样。
雪越下越大。
我推开书店门,店员已经不在了。签售台空着,只剩一杯冷掉的咖啡,杯沿有口红印,浅豆沙色——她坐下时留下的。
我走过去,拿起杯子,倒进垃圾桶。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X”。
“我见到了她的眼泪。”我说,“现在,告诉我她最怕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声低笑。
“怕火。”
“她十五岁那年,家里失火,她妈把她推出去,自己没出来。从那以后,她闻到烟味就会发抖。但她从来没承认过。”
我握紧手机。
“还有呢?”
“怕黑,怕被锁在封闭空间,怕别人说她不孝。但她最怕的……”他顿了顿,“是被人说,她活该孤独终老。”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嘴角扬起。
“明晚八点,老地方见。我会带够钱,也会带够恨。”
挂了电话。
我把背包放在地上,抽出一本《情劫》,翻开扉页。
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章:烧掉她的安全区。”**
窗外,雪覆盖了整条街。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副驾上,玖玖低头看着腿上的书。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红绳。
眼泪,又落了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