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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月牙痕

月下柒——阿宁

第二章 月牙痕

铜钱“贰”:再访·月下初盟

那枚“壹”字铜钱,在李漾的抽屉里躺了整整七天。

他用一块干净的靛蓝粗布将它小心包好,压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祖父留下的那几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医书。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惊心动魄的雨夜,连同那个冰与血交织的身影,一同封存起来。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每日辰时初刻,他准时开铺,将装裱好的字画一一挂起,研好一池新墨,等待主顾上门。午后若无生意,便临帖习字,或是铺开宣纸,画些市井喜欢的吉祥花鸟、山水小景。傍晚收摊,去街口孙大娘那里买两个热腾腾的菜包子,有时加一碟卤豆干,便是晚餐。

平静,规律,安全。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他会不自觉地留意巷口的动静,尤其在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时候。听到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心会莫名一紧。给客人写字时,偶尔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开,眼前晃过的却是那双冰湖般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上被咬出齿痕的下唇。

第七天傍晚,他正低头清洗笔洗,门轴转动特有的、轻微的吱呀声响起。

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

李漾抬头。

她就站在门口,逆着门外残余的天光,身影纤细而清晰。依旧是那身便于夜行的黑衣,只是换了一套,肩部看不出明显的包扎痕迹。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比上次更冷,像隆冬时节河面上新结的一层冰壳,光滑,坚硬,不容接近。

她走进来,反手将门虚掩。动作自然得仿佛出入自家。

“铜钱。”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

李漾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个靛蓝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那枚“壹”字铜钱,放在她掌心。

指尖不经意相触。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温热。

“你……伤都好了?”李漾问,声音有些干涩。

她没回答,将铜钱握在掌心,目光却扫过他略显凌乱的书案,停留在那叠写废的宣纸上。最上面一张,是他午间心烦意乱时随手涂鸦的,画了一弯极细的月牙,孤零零悬在纸角。

“这七日,可有人来找过你?”她问,视线转回他脸上,冰眸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内心是否藏有谎言。

“没有。”李漾摇头,迎着她的目光,“除了来买字画的客人,和隔壁总想给我说媒的王婶,没人来过。”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真伪。然后,她手腕一翻,那柄熟悉的、薄如蝉翼的短刃不知从何处滑入她手中,刃尖再次悄无声息地抵上了李漾的喉结。

冰冷的触感瞬间唤醒记忆深处的恐惧。李漾身体一僵,却没有后退。

“我本该杀你。”她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见过我面目、知我伤势、晓我落脚处的人,按楼规,都应灭口。那夜不杀,是因我力有不逮。今夜……”

她指尖微微用力,锋刃陷入皮肤一丝,带来清晰的刺痛。

“今夜你有力气。”李漾接口,喉结滚动,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稳,“可你还是先来要铜钱,而不是直接动手。”

她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为什么?”李漾追问,目光坦然地望进她冰封的眼底,“阿宁。”

最后两个字,他叫得很轻,却像投入冰湖的两颗石子。

她瞳孔骤然收缩,短刃猛地向前递了半分!李漾颈间刺痛加剧,温热的液体蜿蜒流下。

“谁准你叫这个名字?”她声音陡然绷紧,寒意暴涨。

“铜钱背面刻着的。”李漾忍着痛,指了指她握着铜钱的手,“‘柒’字背后,有个‘宁’字。我猜……这是你的名字。”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铺子里弥漫。

刃尖的压力,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她垂下手,短刃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已然暗沉下来的天色,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你不怕死?”她低声问,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怕。”李漾老实承认,抬手抹去颈间的血痕,指尖染上一点鲜红,“但我更怕……不明不白地死。至少让我知道,我为什么该死。”

“因为你是变数。”她转回头,冰眸重新锁定他,“我的世界里,不该有你这样的变数。一切本该简单:任务,杀人,复命,领赏,等待下一个任务。你的出现,你的……墨香,你的姜汤,你多余的救治,都是变数。而变数,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出错,可能……死。”

这番话她说得流畅而冰冷,像是背诵过无数遍的训诫。但李漾敏锐地捕捉到,在提到“墨香”、“姜汤”时,她语速有极其微妙的凝滞。

“所以,杀了我,你的世界就能重回‘简单’?”李漾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混合了某种冷冽草药与夜露的气息,“那你现在动手。”

她竟然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神色,旋即被更深的冰寒覆盖。“你——”

“我煮了粥。”李漾忽然打断她,转身走向与铺子相连的、用布帘隔开的小灶间,“小米粥,养胃。你伤刚好,吃些软和的。”

“我不需要。”她生硬地拒绝。

“我需要。”李漾掀开布帘,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一个人吃饭,吃了七年。今天,就当陪陪我这位‘变数’,吃一顿简单的饭。吃完,你若还想杀我,我绝不反抗。”

灶间传来淘米加水、碗碟轻碰的声响,还有火柴划燃的“刺啦”声。很快,米粥特有的、温暖朴实的香气飘散出来,混入铺子里固有的墨香中。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铜钱,边缘刻痕硌着指腹。杀,还是不杀?这个问题从未如此困扰过她。在楼里,判断标准清晰明确:威胁,清除。可眼前这个书生……他算威胁吗?他手无缚鸡之力,眼神干净,煮的粥很香,颈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对她笑着说话。

“宁儿,这世上,不是所有对你笑的人都是好人,也不是所有拿刀对着你的人都是坏人。你要学会自己看,用心看,而不是用楼里教的规矩去看。”

很多年前,师父把她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给她第一块完整的、不是馊掉的馒头时,曾说过这样一句话。那时她还小,不懂。后来,她只记住了前半句,用血与教训记住了。后半句……她早已忘了该如何去实践。

粥香越来越浓。

她最终走到桌边,坐下。坐姿依旧挺拔,背脊笔直,仿佛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李漾端出两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还有一小罐他自己腌的糖蒜。“粗茶淡饭,别嫌弃。”

她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粥碗,没有动。

李漾也不催促,自己端起碗,小口喝起来。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稠滑暖胃。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深蓝色的天幕上,星子一颗颗试探着亮起来。一弯极细的月牙,不知何时已爬上东边的屋檐,清辉淡淡,像美人新描的眉黛,又像她笑起来的眼睛……如果她会笑的话。

“看,月亮出来了。”李漾放下碗,指了指窗外。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月牙太细,光芒微弱,几乎要被城市的灯火淹没。

“今天是初四。”李漾说,“月牙儿。再过十一天,就是十五,月圆了。”

“月圆又如何?”她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

“老人们说,月圆之夜,天地灵气最盛,许愿最是灵验。”李漾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每年中秋都会对着月亮许愿,虽然……好像没怎么实现过。”

许愿?

这个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她记事起,生命里就只有训练、杀戮、服从。愿望?那是弱者无用的寄托。

“小时候……”鬼使神差地,她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窗外的月光,“我娘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对着圆月许愿,嫦娥仙子听见了,可能会帮忙实现。”

李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死的那晚,也是月圆。”她继续说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距,“我爹喝醉了酒,打她,骂她是赔钱货,生不出儿子。她抱着我,缩在墙角,血流了一地。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得刺眼。我对着月亮拼命许愿,希望爹不要再打娘了,希望娘不要流血了,希望有人来救救我们……”

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只是在陈述一段与她无关的往事。

“后来呢?”李漾轻声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后来,娘的血流干了,不动了。爹把我拎起来,看了看,说‘模样还行,能换几斤米’。”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冰冷的、肌肉牵动的弧度,“第二天,我就被卖给了人贩子。再后来,遇到了师父。”

她说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动作标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粥的味道,她尝不出来,只是机械地吞咽。

李漾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灯光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祖父晒药的味道,母亲蒸糕的甜香。那些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最平凡的温暖,对她而言,或许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阿宁,”他再次叫出这个名字,这次更加自然,“月圆之夜,再许一次愿吧。”

她抬眼看他。

“许一个……属于现在的你的愿望。”李漾认真地说,“不是那个在墙角发抖的小女孩,而是天香楼的‘柒’,是站在我面前的阿宁。问问她自己,想要什么。”

她握着勺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想要什么?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楼里教导,杀手不需要多余的欲望,那会成为弱点。可她此刻看着眼前温热的粥,窗外淡淡的月牙,对面书生温和而带着一丝悲悯的眼睛……心底某个早已冻结的角落,似乎传来极其细微的、冰层开裂的声响。

“我该走了。”她放下勺子,碗里的粥只动了几口。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重新披上那层冰冷的铠甲。

李漾没有挽留,也站起身。“我送你。”

“不必。”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她转身,从怀中取出那枚“壹”字铜钱,又解下系在腕间红绳上的另一枚铜钱。

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李漾手心。

一枚是“壹”,她刚刚收回的。另一枚,刻着“贰”。

“这是……”李漾不解。

“天香楼‘七杀令’,七枚铜钱,代表七种身份,七重权限。”她解释,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冽,“‘壹’为最低,可调动地方暗线,获取基础情报。‘贰’稍高,必要时,可凭此向天香楼名下钱庄、药铺支取小额银钱或普通伤药,不会有人多问。”

她看着李漾:“你救我一命,我欠你。这两枚铜钱留给你。若将来……因我之事惹上麻烦,或急需用钱用药,或许能用上。但记住,”她语气加重,冰眸中带着警告,“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更不要让人知道,你与我有关。”

李漾握紧手中冰凉沉实的铜钱。“‘柒’呢?你的那枚,代表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柒’……是天香楼核心七杀之一,楼主亲传,有生杀予夺之权,可调动一府之地所有暗桩,执行最高级别的‘清剿’令。”她顿了顿,“也是……师父给的。他说,等我凑齐七枚铜钱,完成七桩最难的任务,就能成为真正的‘天香楼主’。”

说出最后四个字时,她眼中没有向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你想要那个位置吗?”李漾问。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拉开了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

“李漾,”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离江湖远点。离我……也远点。我们不是一路人。”

说完,她身影一闪,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小巷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漾站在门口,许久未动。掌心两枚铜钱被体温焐得微温。他抬头,看向天边那弯细细的月牙。

不是一路人吗?

可他忽然觉得,那弯清冷的月牙,和她离去的背影,有种奇异的相似。都是那么孤独,那么遥远,却又那么……让人忍不住想去靠近,想去捂暖。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就着凉透的粥,慢慢吃完。然后,他找出针线,将两枚铜钱小心地缝进贴身内衣一个隐秘的内袋里。

针脚歪歪扭扭,但他缝得很仔细。

那一夜,他梦见的不是血腥的雨夜,也不是童年的药香。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上,头顶是巨大无比的圆月,清辉如练,照亮了站在月光下的她。她依旧黑衣,却对他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放着一枚刻着“柒”的铜钱。

而他,竟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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