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墨痕惊鸿
(铜钱“壹”:初见·杀意与墨香)
永昌七年,临安城。
谷雨后的第三场夜雨,来得又急又密,扯天连地,仿佛要将整座城池浇透、砸穿。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鼓槌,敲打着沉睡的街道,也敲在李漾紧绷的心弦上。
他收摊比平日又晚了一个时辰。
最后一幅《雨打芭蕉图》仔细卷好,套上青布套子。吹熄油灯,那点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挣扎了几下,终究熄灭,将他瘦削的身影彻底投入湿冷的黑暗。背上藤编字画箱,箱体油亮,边角处几道深刻的划痕却依旧刺眼——那是七年前,一伙持刀的“江湖人”留下的。父亲没能还上那笔血债,咯血而亡,母亲随之而去。从那以后,李漾便怕极了雨夜,怕极了刀兵声,更怕极了……“江湖”二字。
“莫近江湖。”父亲咽气前,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李漾裹紧半旧的灰布长衫,埋头扎进雨幕。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黝黑发亮,倒映着零星灯笼光,像一条流淌着碎金与暗影的河。他脚步匆匆,只想快些回到他那间能隔绝风雨与江湖的小院。
然而,有些声音,注定要穿透雨幕。
穿过猫耳巷,离家不远了。可就在巷子中段,他听见了——不是雨声,是金属擦过青石的、短促刺耳的滋啦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划开。
李漾的脚步钉在原地。
巷子深处,黑影晃动。紧接着,是一声被强行扼在喉咙深处的闷哼,痛苦,短促。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噗通声,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走。立刻走。别回头。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那是七年来无数个夜晚惊醒他的噩梦回音。别回头,别去看,别惹事。
可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移向了声音来处。
巷底,一个锦衣华服、身形富态的中年男人,正捂着脖子踉跄后退,鲜血从他指缝间汹涌而出,在雨水中迅速洇开大片刺目的红。他张着嘴,嗬嗬作响,眼睛瞪得滚圆,望着前方,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黑衣人。
身形纤细,几乎融入夜色,唯有手中那柄短刃,在雨幕中反射着附近某户人家窗棂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光,寒芒一线。雨水顺着她束紧的长发淌下,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漾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杏眼,不是凤眸,形状其实是好看的,可里面却空——空的像冬夜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人影与灯火,只有一片死寂的、能将人血液都冻住的寒意。她没有立刻杀死那男人,而是静静看着他在濒死的痛苦中挣扎,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一条生命的逝去,而是雨滴落下这般自然之事。
杀手。天香楼的杀手。
临安城暗地里流传着关于这个组织的只言片语:神秘,昂贵,出手从不落空。李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雨水更冷。
那锦衣男人终于力竭,咕咚一声跪倒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他最后的目光,竟不是看向杀手,而是越过杀手的肩头,直直地、绝望地看向了巷口的李漾。
四目相对。
李漾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黑衣杀手顺着男人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雨幕相隔,不过十余步距离。李漾看清了她眼中瞬间爆起的寒芒,那是纯粹、冰冷的杀意,比她的刀更锋利。
跑!
求生本能终于挣破恐惧,李漾转身。背上的字画箱却在急转时重重撞上巷墙,箱盖弹开,里面未干的字画滚落,顷刻浸透。最上面一幅,是他白日练笔写坏的半阙词: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墨是好松烟墨,被雨水一激,那股沉静微苦的墨香竟幽幽散了出来,混在雨腥血气里,格外突兀。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一股冰冷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风已扑至身后。
李漾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只觉得喉间一凉,一柄短刃已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脖颈皮肤。刃锋极薄,寒意刺骨,激得他颈后汗毛倒竖。
“看见了?”声音从黑巾后传出,清越,却字字淬冰。
李漾僵立着,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我……我是瞎子。”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颤抖,“天生的……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透过雨幕,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脚边浸在污水里的字画。她的目光在那些晕开的墨迹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短到李漾几乎以为是错觉。
就在这时——
“嗡!”
极其轻微的破空声自巷墙上端传来!
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扑下,手中钢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黑衣女子后心!竟还有埋伏!
女子头也未回,听风辨位,左手手腕一翻,一道微不可察的铜色光芒激射而出。
“噗!”
一声闷响,那扑下的黑影在半空中猛地一滞,随即重重栽倒在地,眉心处嵌着一枚边缘锋利的铜钱,入骨三分,鲜血混合着雨水从额间蜿蜒流下。
但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墙头,弓弦震动!
一支通体乌黑、只有箭簇闪着诡异幽蓝光芒的袖箭,如同毒蛇吐信,已射至她左肩!她刚刚全力应付身后的偷袭,对侧面这一箭,竟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唔……”她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左肩立刻漫开一片更深的暗色。箭矢入肉不深,但那幽蓝的箭簇……淬了剧毒。
巷子两头,密集而迅疾的脚步声同时响起,不止一人,正在快速合围!
她眼中寒光大盛,杀机再次暴涨。短刃向前稳稳递出半分,李漾感到颈间皮肤被割破的刺痛,一滴温热的血珠沿着冰冷的刃锋滚落,瞬间被雨水冲淡。
杀了这唯一的目击者,立刻遁走,是最干净、最符合天香楼规的选择。她指节用力,刀锋压得更紧。
李漾闭上了眼睛。父亲咯血的脸、母亲枯槁的手、还有那永远弥漫着药味和绝望气息的破旧家……走马灯般闪过。也好,这般死去,或许就能见到他们了,也……不必再怕这江湖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鼻尖萦绕的,除了血腥雨腥,还有那缕被雨水浸泡后越发清晰的、微苦沉静的松烟墨香。这味道……陌生,却勾起了她脑海深处某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很多年前,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午后,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味道,混着糕点的甜香……
刀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合围的脚步声更近了。
她猛地收刀,左手如钩,一把攥住李漾湿透的前襟,力道大得惊人,几乎将他提起。
“安静的地方。带路。”命令短促,但李漾贴得极近,听出了她声音里压抑的、因伤痛毒发而生的颤抖。
“前……前面右转,橘子树那家。”李漾被她半拖半拽,踉跄前行,慌乱中抓起地上还算完好的字画塞回箱中。心跳如擂鼓,不只是恐惧,更因为肩上瞬间压下的重量——她几乎将一半体重靠了过来。左肩伤口渗出的血,隔着湿透的衣物,温热黏腻地沾湿了他的手臂。
雨更大了,砸得人睁不开眼。
刚出巷口,迎面一阵狂风卷着暴雨扑来。李漾下意识地侧身,想用自己单薄的身子去挡,却徒劳。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巷口墙根下,不知哪个顽童遗落的一把破旧油纸伞,伞面有几个小洞,竹骨也断了一两根,但大致还算完整。
几乎是本能,他挣扎着弯下腰,一把捞起那伞,手臂用力一挥——
“唰!”
伞面抖开,虽破旧,却堪堪在两人头顶撑开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间。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爆豆般的急响,又从破洞漏下几缕,但大部分肆虐的雨水被挡住了。
这个动作让他和她都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她长而密的睫毛滴落,落入那双冰湖般的眸子里,却未激起丝毫涟漪。她没说话,只是靠着他,脚步更快。
李漾举着伞,手臂竭力稳着,让伞面尽可能倾向她受伤的左肩。他半边身子很快又被淋透,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往里灌,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盯着脚下湿滑的路,努力为她撑稳这一方小小的、临时的“晴空”。
小院到了,门前歪脖子老橘子树在风雨中摇晃。李漾单手费力推开门,将她半扶半抱地弄进堂屋,反手用力闩上门栓,顶上粗木棍。做完这些,他才发觉自己举伞的手臂酸麻不堪,手心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
堂屋狭小,空气里是经年不散的纸张与墨锭味道。
他摸索着点亮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一室昏暗,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晃不定。
她已经自己扯下了蒙面黑巾,正倚着桌沿,急促地喘息。灯光照亮了她的脸,李漾呼吸一滞。
并非全因那超乎想象的、近乎惊心动魄的清丽容貌——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挺直,唇形姣好却毫无血色。更摄人的是她的眉眼,远山含黛般的轮廓,本应温婉,可那双眼睛里的冰寒与空洞,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冷寂与疲惫,硬生生将这份美丽变成了某种锋利的、易碎的危险品。她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
她看也没看他,右手握住左肩箭杆,牙关紧咬,猛地一拔!
黑血随着箭矢被拔出而喷溅出些许,落在陈旧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污迹。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迅速从怀中贴身内袋摸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瓶,用牙咬开塞子,将里面暗绿色的药粉尽数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粉似乎是特制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涌出的黑血流速稍缓,但伤口周围的皮肉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祥的青黑色,并向四周蔓延。
“刀,火,热水,干净布。”她吐出几个词,声音比刚才更虚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李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祖父曾是乡野郎中,他幼时跟在身边,耳濡目染,认得些草药,也见过外伤处理。他认出那毒血的颜色和伤口蔓延的态势,绝非普通毒物。
“这毒……光用止血生肌的药粉压不住。”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一边迅速从灶间取来匕首、火折、木盆和布巾,“得把染毒的坏血多清出些,再用解热毒、拔毒性的草药外敷。我家有晒干备用的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和地锦草,虽不是对症解药,但捣烂外敷,或许能延缓毒性,争取时间。”
她终于抬起眼,正眼看向他。冰湖般的眸子里审视的意味极浓,像刀锋刮过。“你懂医?”
“祖上略通,传下几本药书土方。我……只给街坊猫狗治过跌打,给人清创,这是头一回。”李漾实话实说,手上不停,将匕首在灯焰上灼烧消毒,“你若信我,我替你清创剜毒。若不信,东西在此,你自己来。”
她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很干净的一张脸,算不上多么俊美,但眉眼温和,下颌线条清晰。此刻他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看着烧红的匕首,里面有显而易见的紧张,有关切,有对陌生伤势的谨慎评估,却唯独没有她惯常所见的那种——市侩的算计,淫邪的窥探,或是面对杀手时极致的恐惧与憎恶。
良久,她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李漾深吸一口气,用烧过的匕首,小心地划开她伤口周围已然发黑的皮肉,扩大创口。黑色的毒血汩汩流出,带着淡淡的腥甜气。他俯下身,毫不犹豫地用手挤压伤口周围,然后低头,用嘴吸吮毒血,吸一口,便立刻扭头吐在旁边的空盆里。他的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异常专注而用力。温热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她冰凉肩颈的肌肤。
两人身体皆是一僵。
“失礼了。”他低声道,声音含糊,却未停顿,一口接一口,直到吐出的血色由黑转暗红,再转鲜红。
其间她始终沉默,背脊挺直,仿佛不知疼痛。只有越来越急促隐忍的呼吸,和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泄露了这清创剜毒过程带来的剧痛。她紧紧咬着下唇,原本毫无血色的唇瓣被咬得泛起一丝惨白。
吸出约莫十几口毒血,李漾才用温热的清水仔细清洗伤口,将她给的药粉与自己碾碎的草药末混合,厚厚地敷在创面上,再用撕扯成的干净布条,一圈一圈,尽量轻柔却牢固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刻钟。当李漾打好最后一个结,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完全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过度紧张和专注后的虚脱感袭来,让他眼前微微发黑。
而她,也像是耗尽了支撑的力气,闭目向后靠在椅背上,湿透的黑衣紧贴着身躯,勾勒出纤细却并不孱弱的线条——肩平腰细,但手臂与腰腹的线条在布料下隐约起伏,蕴含着猎豹般柔韧的力量感。此刻卸去了凌厉的杀气,只余重伤后的虚弱,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丽。
“我去煮碗姜汤,驱驱寒,也发散些药力。”李漾声音沙哑,从柜中取出自己一套半新的灰布衣衫,放在桌上,布料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你……最好换下湿衣,免得寒气入骨,伤上加伤。”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入隔壁狭小的灶间,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灶膛里还有余烬。他添了把柴,吹燃火折,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不是怕死——刚才那一刀确实怕,但现在,怕的是另一种更微妙、更陌生的东西。
那双眼睛……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深处,在油灯的光晕里,在弥漫的墨香中,在她点头同意他救治的那一刹那,他似乎看到有一小块坚冰,极其轻微地……融化了一丝水汽。
就为了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融化”,他竟敢去救一个刚刚还要杀他的、天香楼的顶尖杀手?
“疯子……”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往锅里舀水。
等他端着滚烫的姜汤回来时,她已经换好了衣服。
他的旧衫穿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空空荡荡,袖口挽了好几折,露出一截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腕,腕骨清晰。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边。卸去了黑衣的肃杀,洗净了面上的尘土与血污,此刻坐在昏黄油灯下的她,美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尊精心烧制却意外流落民窑的白瓷观音像,冰冷,易碎,带着神性的疏离感。
李漾注意到,换下的湿黑衣整齐叠放一旁。那串用红绳穿起的七枚铜钱,放在油灯旁。大小制式与常钱相仿,质地更沉,边缘光滑锐利。灯光下,每枚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篆体数字:
壹、贰、叁、肆、伍、陆、柒。
刻着“柒”的那枚背面,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磨平的刻痕。李漾忍不住凑近些,借着灯光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 “宁”字。
安宁的宁。
她接过粗陶碗,指尖冰凉,触碰到李漾温热的指尖时,两人都顿了顿。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滚烫辛辣的姜汤,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过于冷冽的眉眼。
屋子里只剩下她吞咽姜汤的细微声响,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催人入眠的雨声。
“为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刀刃般的锐利,多了些疲惫带来的沙哑。
“什么为什么?”李漾一愣。
“为什么不逃?不喊?刚才……为什么冒险替我清毒?”她抬起眼,灯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跳动着两小簇光点,却并未驱散深处的寒意,“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也看见了我在做什么。”
李漾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我祖父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有违本分。我父亲说,江湖险恶,沾惹必亡。”他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转头看她,“他们说得都对。但我看见你受伤了,中毒了,很重。你本可以轻易杀我灭口,在巷子里,或者刚才我靠近你的时候。但你最后……收了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你闻到墨香的时候……犹豫了。”
她握着陶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碗中姜汤的热气似乎也无法温暖她指尖的冰凉。良久,她才低声道,视线落在跳动的灯焰上:
“三日。毒性稳住,伤好些我便走。”
“好。”李漾点头,没有多说。
他收拾了地上的污血和水渍,在堂屋角落用旧门板和被褥简单打了个地铺。“你睡里间,我睡这里。夜里若发热或伤口疼,就喊我。
她没有回应,只是抱着自己的黑衣和那串铜钱,慢慢走入唯一那间卧室,轻轻关上门。
李漾和衣躺在地铺上,盯着被烟熏得发黑的屋顶椽子,毫无睡意。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种声音却清晰起来——是里间传来的,极其压抑的、仿佛从梦魇深处挣扎而出的低喃。
“娘……糕……别打……爹……不要……宁儿听话……”
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却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哀求。
李漾静静地听着,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躺在隔壁的,不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工具,而是一个在噩梦中无助颤抖、可能从未被温柔对待过的……年轻女子。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黑走到灶间,往炕洞里又添了两块耐烧的硬柴,让余火更旺些,暖意能透过土墙传到里间。然后回到地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透过窗纸,在堂屋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里间的梦呓,不知何时也停了。
万籁俱寂中,李漾终于沉沉睡去。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祖父在院子里翻晒药材,母亲在灶间蒸糕,满院都是阳光和草药混合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而他不知道,里间床上,本应沉睡的黑衣女子,正睁着眼,望着窗外那一弯刚刚露出云层的、极细极淡的月牙。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刻着“柒”的铜钱,指尖摩挲着背面那个小小的“宁”字,一遍,又一遍。肩头的伤处,被他包扎得妥帖,药力温和地渗透,驱散着寒意与剧痛。门外堂屋里,传来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她才极其短暂地合了下眼。
晨光熹微时,李漾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惊醒。他警觉睁眼,发现里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她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夜行黑衣,只是肩头明显加厚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初见时的冰冷与清明,仿佛昨夜那个在梦魇中颤抖、被细心包扎、被一把破伞仓促遮蔽风雨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她站在门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门口。
“你的伤——”李漾急忙起身。
“死不了。”她打断,手已搭在门闩上。
“等等!”李漾冲口而出,几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串铜钱,“这个,你忘了。”
她回头,目光落在铜钱上,又移到他脸上,冰眸中似有微澜,但转瞬即逝。她走回来,接过铜钱,却没有立刻戴上,而是低头,手指灵巧地解开穿系的红绳。
七枚铜钱,散落掌心。
她拈起那枚刻着“壹”的铜钱,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在了桌上。
“若有人问起这三天,就说……什么都没看见,只在门口捡到这枚钱。”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开门。雨后清新的晨风涌进来,带着泥土草木气息。她纤细的身影闪出门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依旧朦胧的晨雾与街巷尽头,快得仿佛一道错觉。
李漾站在门口,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巷子。
许久,他才回身,走到桌边。那枚刻着“壹”字的铜钱,静静躺在陈旧木桌的纹理之上,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沉黯古旧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铜钱。
冰凉。
而门边墙角,那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面上的雨水已经沥干,只留下深色的水渍,像一道淡淡的、无人言说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