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 民国三年 滇缅边境雨林深处 张家学堂
“张家学堂”顾名思义张家幼儿的训练地,但它并不存在在任何地图上,而是盘踞在西南边陲与中南半岛西部交界之地,依着险峻山势由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与凌空架起的干栏竹楼嵌合的封闭寨子,终年弥漫水汽隐没于不见天日的董棕林海之中...
寂静是这里唯一的声响,当然偶尔也有几声骨节脆响或压抑的闷哼...
少年坐在由岩石自然凹陷形成的弧形石阶上,目光空茫地投向岩壁,壁上覆满了经年累月的苔藓,它们在潮湿与侵蚀的合谋下无声蔓延...
没有训练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不眠不歇只是望着那片湿漉漉的绿意,看它如何在自己干涸而滞涩的记忆里一点点攻城略地...
张承岳:等这些苔藓,爬满这一整面墙我就带你出寨子...
那人的许诺已是隔着十年光阴的事情,少年抬起眼,那面墙早已被苔藓彻底吞没,再也寻不见一丝岩石原本的肌理,而那个会揉乱他头发,笑着给他糖果的叔叔——已经消失整整十年...
张海客说他去了东部执行任务,但是最后回来的只有染血的令牌...
他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又像水滴落入深潭,寂静无声...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张承岳的消失,也不在乎他的生死,可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他身体里被一点点抽走...
他望着那片彻底覆盖岩壁的苔藓,忽然意识到那最后那一点说不清的期待,已经随着那人的不复归来无声熄灭了...
张海客:(一条胳膊搭在木阶上,歪头打量了少年好一会儿,轻飘飘道)哑巴张,你这是在崩溃吗?
听到熟悉的语调,少年转过脸,脸上没有泪痕,眼神空空连被窥破情绪的波动都找不到,他就那么看着张海客,或者说是视线穿过了他落在更远更虚无的某处....
张海客:(撇了撇嘴角,毫不在意对方的沉默,反而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欸,我发现了个好玩的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少年:(依旧沉默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张海客算是少年在这死水般的学堂里,唯一能偶尔说上两句话的人——如果单方面的逗弄和得不到回应的讲述也算“说话”的话....
——
和少年的静默如冰不同,张海客性子活络得过分,他甚至有些乍眼,仿佛生来就该活在阳光喧嚣处而非这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湿牢笼...
他与学堂里大多数孩子都处不来,根源便在于那股几乎融入骨血的跋扈以及看人时总会不经意从眼底溜出来一丝轻蔑...
按张海客自己的话说,他不是瞧不起人,他是瞧不起那些训练时稍吃点苦头就哭爹喊娘、鼻涕眼泪糊一脸的“软蛋”...
而整个学堂里,唯独眼前这个被叫做“哑巴张”的少年是他见过唯一一个——断了骨头不吭声,被罚到虚脱不讨饶,连此刻这般死寂的空洞里也找不出一丝软弱水汽的“男人”....
虽然他们都还只是半大少年....
张海客:(等不到回应,也不恼,自顾自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在掌心掂了掂)真不看?
张海客:(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刻意为之的诱哄)我从‘蛇窟’那边的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像是个老物件…
少年将目光落到他手中的东西上,昏黄的灯泡光照在那个被油纸包裹的物件上,张海客往四周看了看随即将那小心包裹的油纸剥开,裸露出的是一截发黑的椎骨,那样式发黑,骨骼纹路上还生着一种微微凸起的鳞片,看起来就像是蛇的尾椎...
少年轻轻的皱了皱眉,这种东西在蛇窟不是挺常见的吗,怎么会吸引了张海客这个见多识广的小霸王呢?就在他疑惑时,张海客突然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小小的可以握在手掌的紫外照灯,他将光照在那节骨头上,意外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那骨上竟然泛出了类似青色的光芒,它们如尘似雾,在空气中流转稀释,仿佛被空气抽离的生命残迹...
张海客:(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哑巴张,你信不信……这些东西,或许根本没‘死’?
少年:(眼睫微动沉默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被触动的波澜)........
张海客:(忽然将紫外灯光束转向,直直照向少年的眼睛,少年瞳孔骤然收缩) 我翻过一部前朝的海外杂集,叫《琉璃异物志》其第三十六卷里记载过一种近乎妖异的‘活物’...
张海客:(凑得更近,气息几乎拂到少年耳边,声音里带着发现秘宝般的战栗)它们没有常形,不具颜色,像是一种‘意念’或‘气息’,专择某些特殊的琉璃或玉质矿物寄生...
张海客:可一旦宿主崩毁,比如佩戴它的主人死去,它们并不会随之消亡反而会在宿主的遗骸,尤其是骨骼之中汲取残存生气,‘繁殖’出某种具象的介于矿物与生物之间的躯体,再伺机寻找新的活物依附...
张海客:(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泛着青光的骨头)那志怪里写得玄乎,但末尾却提了一句看似无用的考据,“其质遇幽紫之光则显青白之芒,若魂未散”...你说…(倏地抬眼,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少年沉静的脸)我们眼前这东西……会不会就是那种‘寄生体’褪下的……或者正在寻找新宿主的‘躯壳’?”
张海客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片训练杀戮之地漾开一圈关乎另一种“生命”形态的涟漪,少年望着他的眼睛,思绪却不在此刻而飘忽到更久远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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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是三年前....
彼时的少年尚且更懵懂也更沉默,他被几位面容模糊气息冷硬的张家人带领着,深入过那个被所有孩子暗中称为“蛇窟”的地方...
那趟的任务基调很古怪,并非惯常的探寻或挖掘反而更像是一种封印,一种急于将某个秘密重新按回黑暗深处的仓促举动...
岩洞深处,滴水声被无限放大,手电的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张家人紧绷的侧影,他跟在最后搬运着某种沉重被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器具...
断断续续的交谈,混着压抑的呼吸,飘进他耳中..
张海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果那东西…真像上面说的那样,具有‘追踪’的特性...你们说它会不会已经……感知到我们在这儿?
张霖耿:(语气斩钉截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指令很明确,我们只负责‘封闭’这一处入口,未来的事……自有安排...
张霖耿:(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些孩子最终是要出寨子往更南边去的...会……和‘那边’的孩子汇合...
他含糊地略过了某个称谓,但少年听懂了,他是指那些有父母有明确血脉传承的“正统”孩子..
张浩:(年龄最长,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好了...
张浩:(手电光柱扫过一处渗水的岩壁裂缝)按既定方案执行,动作要快..
张浩:(光柱随即转向落在少年身上)你,过来把这个搬到裂缝下面去抵住最深处...
少年默然上前接过那冰冷沉重的包裹,在俯身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张浩与张霖耿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含义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任务即将完成的松懈,只有更深沉的、被强压下去的凝重...
那时他还不完全明白“封闭”的究竟是什么,那具有“追踪性”的东西又是什么,只记得手中器物刺骨的寒和洞穴深处,那股仿佛有生命般盘踞不散、令人脊背发凉的注视感...
如今这截在紫外灯下泛着青芒的诡骨,仿佛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记忆的锁孔,咔嗒一声,某些被尘封的画面与当下离奇的发现隐隐对上了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