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桐：好,依你...

张瑞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微光,仿佛终于确认了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棋子落在了预料之中...

张瑞桐：我即刻传令,召张墨回山,如何？

张曦和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的戾气与冰冷逐渐被一种更深的执拗取代,最终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而冰冷的轻响..

见她气息渐平,张瑞桐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黑色衣摆拂过寒玉地面未发出丝毫声响,行至门口时他与门外如石雕般静立的守阁人目光一触...

守阁人面容僵硬,眼神空洞的杵在原地,他们是家族用秘法炮制专司看守的“工具”,张瑞桐脚步停顿,看着守阁人半秒后抬手只示意其退下...

用这等无心无血的死物去训导她？

不如他亲自来...

——

寒玉室的门在张瑞桐身后无声合拢,他并未急于离开而是独自驻足于幽蓝的廊道中,像一尊沉思的雕像...

指尖抬起缓缓贴上身旁冰凉的壁岩,岩壁传来亘古的寒意,但他的注意力全在指腹之下那道狰狞的裂痕上,它自寒玉室门侧滋生,如一道闪电劈入岩石深处向着廊道不可见的尽头蜿蜒隐没...

这是张曦和哭啸时留下的痕迹...

指腹沿着裂缝粗糙的边缘缓慢游走,张瑞桐的眼中没有惊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评估与计量,从裂纹的深度,蔓延的角度,力道的衰减,上面每一个细节都在证明她不是需要呵护的幼苗,她是一件足以裂石穿山、亟待掌控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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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两个时辰观星阁

一道纤瘦利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阁楼入口的阴影中,她穿着便于行动的墨色短打,长发高束,面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她迈步上前在张瑞桐身后七步处单膝触地,姿态恭敬...

张海琪：（声音不高,清晰而平稳）族长..

张瑞桐：（并未回头,而是观赏着一边的星绘图画）海琪你现在出发接替张墨在川滇的任务（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首要目标确保他安全撤回,其次清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略一停顿,声音里淬入一丝寒意)必要时相关线人可予清除..

张海琪：（头更低一分毫无迟疑）是...

就在张海琪准备领命消失的刹那,张瑞桐的声音再度响起...

张瑞桐：对了...

张海琪：（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住）……？

张瑞桐：（仿佛在斟酌用词,短暂沉默后）你先去替我寻几只活物来...

张瑞桐：（语气寻常得像在吩咐取一卷地图)野鸡、野猫、野狗……诸如此类的活物都给我弄几只来...

张海琪：（冷澈的眼中掠过罕见的茫然）..…？

张海琪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保持着准备撤退的姿势没动,看着地面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也没怀疑在张瑞桐真想在极北雪原寻找这些...

张瑞桐：（继续用那平稳的不容置疑的声调补充）顺便再带些孩童的玩意儿回来...

张瑞桐：（略微侧首在脑中清点）拨浪鼓、布偶、木雕小兽,普通小孩玩什么都给我带来,越多越好....

张海琪：（彻底陷入沉默,那张惯常无波的面容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族长……这荒原之上何来野鸡野猫？

张瑞桐：（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我相信你...

张海琪：……....

长久的沉默,张海琪所有训练有素的应对都在这个超出所有任务简报的要求前短暂地凝固,最终她将所有疑问压回眼底归于绝对的服从...

张海琪：（极轻地吸了口气,再度垂下头）是...

与此同时川滇交界处

川滇的雨又密了起来,冰冷的雨幕吞噬了夜色也吞噬了声响,张墨在狭窄湿滑的巷道间奔突,每一次蹬地左肩的枪伤便传来烧灼般的剧痛,血浸透粗糙的包扎不断涌出落在身后泥泞的路上...

远处马店的火光仍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昏黄而扭曲的光影,纷杂的脚步声与日语短促的呼喝正从数个方向包抄而来...但这不是张墨要考虑的了,他喘着粗气望着分叉的巷口内心迷茫...

雨水淌进他的眼眶模糊了视线,就在方才那个穿着长衫的汪家长者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当地错综复杂的地形,这是他第一次让锁定的关键目标从自己手中彻底脱逃...

然而比伤口更尖锐的,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那个佤族女人倒下的瞬间,那皮质下缓缓浮现的非人硬质光泽...

鳞片...

为什么？她怎么也会有？！

张墨背靠着一处冰冷斑驳的砖墙急促地喘息着,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他抬起未受伤的手死死抵住额角,试图用纯粹的生理痛楚逼退脑中翻滚的乱流,可疑问却像这雨水一样无孔不入：她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刻出现？那决绝的掩护是意外,还是她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那鳞片的来源又与“羲和神”有什么关系？

兄长染血的孤托,张曦和冰冷指尖的触碰,水下洞窟诡异的刻痕,镜泊湖底非人的阴影,还有今夜这转瞬即逝的异变……无数碎片在脑中疯狂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只凝聚成一种庞大而无形足以淹没心智的悲凉...

他失败了,人追丢了,线断了,眼前这重重迷雾他连一角都未能揭开...

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在血味的浸泡下终于发出一声断裂的哀鸣,所有冷静、所有决断、所有属于“张家人”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被由内而外的疲惫与无力碾碎成齑粉...

一声极度压抑的破碎的哽咽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刻他不再是那训练有素冰冷无情的张家人,而是一个身处失去所有线索,面对庞然未知、背负着至亲托付却举步艰维的普通人“墨”...

他在哭...

泪水混着雨水血水狼狈地淌了满脸,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处后,从身体最深处抽剥出来的断断续续闷泣,在这无人可见的雨夜巷角,张家精心锤炼的利器,短暂地变回了一个会痛、会怕、会迷茫的人...

雨声浩大覆盖了这微小的溃败,远处追兵的声响持续逼近...

他俯身从泥水中拾起那柄特制的腕弩,金属机括沾满污渍,他熟练地扣上左腕,收紧皮带时粗糙的皮革摩擦过皮肤带来一种疼痛的实感...

就是这个简单的重复过千百次的动作,像一道闸门将他重新关回了那个沉默而高效的躯壳里,所有的悲恸所有无解都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

雨还在下..

他的眼神却在迅速冷却,凝聚重新变得锐利投向巷口传来人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