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 民国二年 内蒙古兴安盟阿尔山
黑衣人怀抱女婴如一道墨痕划过苍茫雪原,他并未走向最近的村落或驿道,而是折向东南径直扎入大兴安岭覆雪的原始林海,这是最短也最凶险的路,皮靴碾过及膝的深雪,速度却快得惊人,身形在枯枝与怪石间几次闪动便已消失在山脊线后...
怀中的襁褓被三层鞣制的鹿皮裹紧,又被黑衣人的玄色斗篷严密覆盖,只留一道窄缝通气,一路上女婴出乎意料的安静,唯有黑衣人能透过衣料感受到那微弱却持续的心跳,那是一种冰冷的却又坚韧的声音...
不知奔袭了多久,他在一处背风的巨岩下略作停歇,风声在此暂歇,寂静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他轻轻拨开鹿皮一角,女婴平静的睡容露了出来,风雪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她本就属于这极寒...
?:(指尖极轻地拂过婴孩微蹙的眉间,那动作与他杀伐时的凌厉判若两人,声音低沉,几乎被残风卷走)小家伙…你阿爸要是还在,会给你起个什么名?
冰雪垂直地飘扬而下,粘在他的面罩与眼睫上,他抬起头望向混沌的天空,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失去方向的灰白,寒意早已穿透骨髓,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感到一种更庞大更寂静的东西包裹着他——那是多年任务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孤独..
他在林间奔袭了三日两夜,渴了抓雪而饮,饿了以随身肉干果腹,到了夜间就寻背风处,用油布与枯枝搭起简易屏障,始终将婴孩护在怀中,一路上他以体温共御严寒,期间遇过狼群,他并未出手,只抬眼一瞥,那幽深的眼瞳便如遇天敌般溃散退去...
?:(一粒雪停在他睫毛上,挣扎了一瞬融成水滴,它顺着眼睑的弧度滑落,在颧骨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湿痕)羲和,曦和,张曦和……
第四日午后,林木渐疏,远处出现了炊烟,他绕过几个零散的鄂伦春猎户营地,在日落前踏上了通往洮南府的官道,道上的积雪被车辙碾得泥泞,他放缓脚步,混入一队往洮南运送皮货的马车队中,成了个沉默的“独行客”...
洮南府城墙低矮,土坯房上积着厚厚的雪,城西日本人经营的“四洮铁路”火车站已初具规模,黑水般的煤烟玷污了天际,黑衣人买了一张最近班次去往哈尔滨的三等车厢票,票价不菲,他用的是几枚成色极好的鹰洋...
蒸汽机车嘶吼着进站时,女婴在襁褓中动了动,黑衣人将她抱得更紧些,随着人流挤上车厢,车内气味浑浊:关东烟草、羊膻味、汗酸、还有劣质烧酒的刺鼻气息,他拣了最角落的位置,面朝外,将斗篷的兜帽拉低,与周遭一切隔开...
火车在黑夜中轰鸣北上,窗外是凝固的黑色原野,偶尔闪过几星孤灯,是护路队或荒野中的窝棚,婴孩在规律的震动中睡着,黑衣人始终未合眼,目光如刀,扫过车厢内每一张昏睡或麻木的脸...
凌晨时分,车过齐齐哈尔时又上来几个裹着厚棉袄的俄国商人,他们用磕绊的中文谈论大豆行情,他垂下眼,指腹无声地抚过腰间那枚冰凉的青铜令牌...
令牌背面镶砌着一串模糊到不可见的德文“Tschang Tschengyüe”
第三天拂晓,火车喷吐着浓烟驶入哈尔滨站,哥特式的站台穹顶下,人流熙攘,俄语、中文、日语交织喧哗...
黑衣人下车,并不出站而是穿过一条供铁路员工使用的狭窄通道,从侧门进入道里区,他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绕过圣索菲亚教堂巨大的阴影,最终停在一栋毫不起眼的二层俄式砖楼前...
他叩门,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半扇,露出一张苍老而平静的满族妇人的脸,她看了一眼黑衣人,又看了眼他怀中的包裹,一言不发侧身让开..
屋内温暖如春,壁炉里松木劈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古书和草药混合的冷香,陈设简单,深色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绘制精细的长白山舆图...
黑衣人将襁褓轻轻放在铺着软毯的长桌上,此时,内侧房门推开,一位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走出,他手中握着一卷古旧的帛书,目光直接落在襁褓上...
老者:一路可还顺利?
?:有尾巴,处理了..
?:三个,身手像北边来的散兵,但装备精良,不像普通匪类...
老者点头,不再多问,他走到桌边并未立刻去碰婴儿,而是先净手,然后取过一盏造型奇特的青铜灯,灯点燃后,火焰竟是幽蓝色的,他将灯移至婴儿面庞上方,仔细端详...
火光映照下,女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隐约可见,她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跳动的蓝焰...
老者伸出两指,极轻地翻开她的眼睑,又看了看她的手掌纹路,最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玉针,在婴儿的中指尖轻轻一刺...
一滴血珠渗出,被他用特制的玉片接住,血滴在玉片上并未晕散,反而缓缓凝聚,色泽在灯光下由红转暗,最后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荧光,持续数息后才渐渐隐去...
老者:(长吁一口气,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还有深沉的凝重)确是缔约直裔,血脉纯度远超预估..
老者:(转向黑衣人)张墨,此事已非寻常回收,你须即刻传讯本家,禀报归源之兆已现,此女,需入雪顶洞天,由族长亲定..
被称为“张墨”的黑衣人微微颔首,老者将玉片小心收起他目光扫过安静的女婴,那双总是冰封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波澜..
张墨:何时动身?
老者:(将玉片小心收起)等春化雪开,山路可通,在此之前,她留在这里,我会亲自照看..
张墨缓缓点头,在最后看了一眼女婴后,他脚步极轻的退了出去,窗外,哈尔滨的冬夜依旧漫长,而在这栋名为 “北地镜庐” 的隐秘建筑里,一个将牵动多方命运的婴儿,正式踏入了张家那庞大而幽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