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追兵，古庙风波

悠长的更夫梆子声响彻底消散在街巷晚风之后，山下小镇慢慢沉入深夜的沉寂。

李莲花辞别了暂住一夜的街边客栈，天刚蒙蒙亮便收拾好随身行囊动身出发。手腕之上，含笑慵懒地盘绕休憩，微凉的蛇身贴在他的肌肤之上，时不时缓慢吞吐蛇信，探查四周山林之中潜藏的动静。

他本就是穿梭各个尘世的漂泊之人，没有固定的目的地，顺着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随意前行，走到哪里，便在哪里落脚歇息。

秋日深山清晨遍布冰凉的晨露，杂草枝叶沾满水汽，浸湿了宽松布衣的下摆。林间飞鸟穿梭树冠，清脆的鸟鸣回荡在幽深山谷，四周只剩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动静。一路缓步登高，正午燥热的日光穿透层层枝叶，在泥土山路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

行至半山腰，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庙出现在道路前方。

墙体多处开裂坍塌，半边屋檐早已腐朽坠落，歪斜的木门挂在门框之上，山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闷响。庙宇四周疯长出半人高的荒草，破碎瓦片散落遍地，长年无人前来上香祭拜，整座古庙荒凉孤寂。

李莲花抬眼打量周遭环境，眼下日头灼热，深山路途难行，他打算进入古庙躲避正午烈日，稍作休整之后再继续赶路。

他抬脚拨开丛生的野草，伸手推开布满厚尘的木门，浮动的尘埃在阳光之下缓缓飘散。庙堂内部破败冷清，正中泥塑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垢，五官残缺模糊，冰冷的青石地砖落满枯枝碎石。

整座古庙空空荡荡，角落并没有别的人影，自始至终，此处只有他孤身一人。

他寻了一处靠墙干净些的位置坐下，抬手解开腰间布袋，翻出随身携带的清水与疗伤药丸。过往穿梭无数位面留下的旧伤，每逢昼夜交替、深山阴冷之时，便会隐隐传来钝痛。

含笑顺着他的手腕爬到肩头，温顺地蜷起身子，安静休憩。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的日光缓缓偏移，山间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就在李莲花闭目静养、调理体内旧伤的时候，肩头原本安安静静的含笑骤然绷紧身躯。

它高高抬起脑袋，蛇信飞快地吞吐，浑身神经紧绷，朝着庙门的方向发出细碎警惕的嘶鸣。

李莲花当即睁开双眼，收敛身上松弛的气息，抬手轻轻按住躁动不安的小蛇，凝神聆听外面山林传来的动静。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踩过枯枝败叶，来人数量不少，脚步急促，目标十分明确，正是冲着半山腰这座废弃古庙而来。

有人专程追上山来了。

他心底暗自思索，自己来到这方世界之后，一直行事低调，仅仅在山下小镇短暂留宿，不曾招惹是非，眼下这群来人来意不善，多半是山下当地权贵手下的打手，正在进山追捕逃亡之人，或是专门上山搜寻猎物。

没等他多想，沉重的脚步声已经抵达庙门口。五道黑衣身影狠狠一脚踹在老旧木门之上，门板重重撞击墙壁，扬起漫天尘土。五名腰间佩刀的黑衣男人跨步踏入庙堂，冰冷的刀身在残存的日光之下泛着寒光。

领头的壮汉身材魁梧凶悍，目光快速扫过整间破败庙宇，当视线落在孤身静坐的李莲花身上时，眉头紧紧皱起。

“只有一个人？我们一路追查的那个小鬼难道路上绕去别的方向了？”

壮汉低声和身旁手下交谈，粗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古庙之中格外清晰。

李莲花安静坐在墙边，神色淡然，不动声色地听清楚几人的对话。原来这群打手正在追捕一名逃难的少年，中途路过此处古庙，打算进门搜查一番。

几名黑衣打手散开脚步，开始翻查庙宇的各个角落，石神像后方、窗沿缝隙、地面杂草，一处一处仔细排查，想要找出那名躲藏的少年。

“老大，这里没人，那孩子肯定是往另一边的山道逃跑了。”一名手下搜查完毕之后开口汇报。

领头壮汉点点头，可他转头看向一旁安安稳稳坐着、神色从容平静的李莲花，心底生出几分疑心，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独自待在深山破庙里面？有没有看见一个身穿破布衣、年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经过此地？”

“我只是过路漂泊的旅人，在此躲避烈日歇息，一路上不曾看见别的路人。”李莲花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地回话。

黑衣壮汉上下扫视一遍他朴素廉价的布衣，看见对方身上没有兵器，便放下大半戒备，只是语气依旧蛮横粗鲁：

“最好不要撒谎，我们正在追捕逃犯。若是你私底下藏匿那人，周家不会轻易放过你。识相一点就老实交代，不然就让你吃苦头。”

听见周家二字，李莲花心底大致摸清了原委。山下城镇之中的周家是当地的富庶豪强，平日里依仗钱财权势横行一方，经常强抢旁人财物，欺压普通百姓，这件事他白天在小镇闲逛的时候，就已经听见街边百姓私下议论。

眼下看来，周家应当是抢夺了那户人家的珍宝，害死对方家人，唯独一名少年侥幸逃进深山，周家便派出大批打手进山搜捕，打算斩草除根。

“山路四通八达，山林广袤辽阔，你们与其在这里盘问于我，不如去往别处搜寻。”李莲花缓缓开口，并不打算和这群恶人过多纠缠，只想安稳度过这段山路。

可蛮横的打手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平日里仗着周家撑腰横行惯了，眼下看见孤身一人的过路旅人，便想着肆意刁难。

“你这说话的态度倒是十分狂妄。荒山之中荒无人烟，就算我们在这里教训你一顿，也不会有人知晓。”

壮汉抬手一挥，身旁两名手下立刻抽出长刀，打算上前逼迫李莲花顺从问话。

寒光一闪，刀刃朝着前方劈来。

李莲花身形轻巧侧身，从容躲开锋利的刀锋，指尖精准扣住打手的手腕，轻微发力，一声清脆的骨响响起。打手吃痛发出惨叫，长刀脱手落地。他抬脚横扫，那人重重撞上布满青苔的庙墙，当场昏厥倒地。

另外一名打手见状挥刀横斩而来，李莲花俯身避开刀锋，手肘撞击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在地，滚烫的干草剐蹭破他的衣袖，疼得他不停翻滚哀嚎。

短短片刻两名打手直接落败，领头壮汉脸上嚣张的神色瞬间消散，瞳孔骤然收缩，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闲散温和的路人，身手竟然这般强悍。

“所有人一同上！”

剩余三名打手齐齐抽出长刀，从三个方向夹击进攻。狭小的古庙之内刀光闪烁，刀刃砍在石壁之上溅起细碎火星。李莲花脚步灵活穿梭在刀光缝隙之间，动作松弛从容，仅凭赤手便轻松避开所有攻击。

肩头的含笑骤然窜出，飞快咬住其中一名打手的手背，麻痹毒素顺着伤口蔓延开来，男人手臂瞬间脱力，长刀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砖之上。

趁着对方失神，李莲花抬手手刀劈向他的后颈，那人当即软软倒下。

剩下两名打手心生惧意，不停往后退却，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眼神里面满是慌乱。

领头壮汉心里清楚自己碰上了硬茬，他眼珠一转，猛地绕开李莲花，朝着庙门之外冲去，打算去往山下喊来更多周家的人手。

李莲花脚步一踏快速追上，伸手攥住壮汉的后领，将人狠狠按压在地面之上。沉重的力道压得壮汉动弹不得，他拼命挣扎，嘴里不停放出狠话：

“你最好赶紧放开我！周家在这座城镇权势滔天，官府都听命于我们，你得罪我们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周家为了财物残害普通人家，派人进山追杀幸存的孩童，仗着钱财肆意妄为，当真以为可以永远逍遥法外？”李莲花的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壮汉咬牙，被迫说出整件事情的全部真相：“周家老爷看上别人家祖传的暖玉，深夜带人上门行凶，杀掉那一家夫妇，唯独他们的孩子逃进深山。只要我们抓到孩子带回玉佩，老爷便会赏赐大把银两。”

真相大白，世间又是一桩豪门仗势欺人的悲剧。

李莲花伸手点昏地上所有打手，将几个人堆叠在庙宇偏僻的角落。他清楚，这批只是最底层的手下，真正作恶的周家主谋依旧安稳待在山下的宅院当中，这批人迟迟不归，周家很快就会派出第二批搜捕队伍上山。

这座半山腰的破庙已经彻底暴露，不再适合停留。

他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件，抬手唤回含笑，小蛇顺着地面重新攀回他的手腕。走出庙门之后，山间晚风迎面吹来，眼下天色渐晚，落日将整片山林晕染成暗沉的橘红色。

他没有选择顺着大路下山，担心主干道已经布满周家安排的眼线，便挑了一条偏僻隐蔽的羊肠小道绕行。

山路崎岖难行，路边遍布锋利的荆棘，一路前行，他一直在心底牵挂着那名亡命逃亡的少年。可怜的孩子失去双亲，独自躲避追杀，偌大尘世，没有一处能够安心落脚的地方。

或许是命运的牵引，转过一处山弯之时，树丛缝隙之间一道单薄的身影一闪而过。

一名身形瘦弱的少年正躲在灌木丛深处，惊恐不安地回头张望，正是周家正在全力追捕的幸存者。

少年察觉到有人靠近，身子不停发抖，眼底盛满恐惧，转身便打算向着密林深处逃跑。

“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李莲花放缓脚步，停下动作，温和地开口安抚受惊的少年，“方才在半山腰古庙，我撞见了周家派来追杀你的打手。他们已经被我制服，眼下暂时安全。”

少年脚步顿住，迟疑地回过头，小心翼翼打量远处布衣装扮的男人。接连数月不停的逃亡早已让他对所有人满怀戒备，可眼前之人眼神平和温润，并没有打手身上凶狠暴戾的气息。

他犹豫许久，才慢慢从灌木丛当中走出来，单薄的身子不停哆嗦，眼眶泛红，积压许久的委屈几乎要冲破心底的防线。

“他们……一直都在追我，我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少年声音哽咽。

李莲花仔细打量少年狼狈的模样，衣衫破损，胳膊之上布满擦伤，长久的颠沛流离早已耗尽他全部力气。

“周家势力盘踞整座小镇，山下各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你独自躲藏早晚都会被抓到。若是你愿意，可以同我一起行动。”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位陌生的路人，竟然愿意向深陷绝境的自己伸出援手。

二人暂且躲进幽深的密林深处，李莲花从布袋当中取出疗伤药丸，递给少年处理手臂的伤口。冰凉的药粉敷上破皮的肌肤，钻心的痛感缓缓消散。

少年缓缓从贴身衣襟掏出一块温润的朝阳纹路暖玉，玉石在落日余光之下流淌出柔和的光泽，这便是周家不惜杀人抢夺的祖传宝物。

“这是我家里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少年指尖轻轻摩挲玉石，泪水滴落在玉佩表层，“我只想要为我的爹娘报仇。”

“单凭一腔恨意远远不够，周家有钱有势，当地官吏早已被他们收买，贸然前去对峙只会白白丢掉性命。”李莲花耐心同他规划后续的安排，“我们需要潜入周家大宅，搜寻他们行凶作恶留下的证据，之后奔赴上级官府，揭发周家全部罪行。”

天色彻底暗沉，漆黑的夜幕笼罩连绵群山，山林四处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二人沿着隐蔽小路绕开周家的巡逻人手，一路迂回靠近山脚城镇。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薄雾笼罩街巷，他们顺着偏僻的后巷，悄无声息踏入镇子内部。

周家府邸坐落于城镇最繁华的地段，高高的围墙隔绝外界，门口家丁来回巡逻，戒备森严。二人躲在街角暗处，静静观察宅院之中家丁的巡逻轮换规律，默默记下所有进出通道。

白天街上人流喧闹，周家守卫戒备严密，只能够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沉沉入睡之后，再潜入宅院搜寻证据。

他们寻到一处偏僻廉价的小店落脚，关上房门隔绝外界纷扰。少年紧紧攥着手心的暖玉，眼神当中充满忐忑，也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漫长黑暗的逃亡旅途，他终于遇见了愿意伸手帮自己的人。

窗外街上人声慢慢沉寂，夕阳缓缓落下，黑夜再一次笼罩整座小城。街巷深处传来更夫遥远的走动声响，这一次李莲花刻意避开城镇主干道，没有再听见那一句耳熟能详的打更吆喝。

夜色渐深，周家大宅的灯火接连熄灭，属于深夜的行动，即将正式开启。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