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悠长的余响慢慢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小镇街巷归于死寂。
客栈屋内烛火轻轻晃动,昏黄光晕落在李莲花松弛的眉眼之上。一夜的晚风穿过木窗缝隙缓缓吹进来,裹挟着街边泥土与草木淡淡的气息。他斜倚在老旧的木榻之上,指尖轻轻抚过手腕处安睡的含笑,耳边还残留方才更夫绵长的提醒。
连日奔波辗转于陌生的世间,旧伤时不时便会隐隐作痛。方才在这间僻静客栈短暂歇脚的一晚,是他难得偷来的清闲。这么久穿梭无数个位面,看过无数场爱恨纠葛、江湖厮杀,那颗饱经风霜的心,早已经习惯来去漂泊,从不会在一处地方长久停留。
窗外天色缓缓泛起鱼肚白,清冷的晨光撕开厚重夜幕,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小镇。街上陆续响起摊贩开门、行人走动的细碎动静,崭新一日就此到来。
李莲花缓缓起身,简单收拾好自己随身的布袋,装好疗伤药丸、零碎物件,抬手叫醒还蜷在手腕休憩的含笑。小蛇慵懒地伸了伸身子,顺着他的衣袖攀上肩头,安静蛰伏。
他结清客栈房钱,缓步踏出木门,告别这座待了一夜的小镇。城外群山连绵,层层叠叠的密林向着远方不断延展,蜿蜒崎岖的山道隐在茂盛的野草之间。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山路漫无目的地往深山深处慢行。
秋日清晨山间寒意很重,露水沾湿路边低矮的杂草,微凉的水汽打湿他宽松布衣的下摆。林间飞鸟穿梭枝叶之间,清脆的鸟鸣回荡在山谷,四下只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动。
一路缓步前行,日头慢慢爬到半空,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树冠缝隙,在泥土山路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行至半山腰,一处坍塌大半的废弃古庙猝然映入眼帘。
院墙残破开裂,大半屋檐早已腐朽坠落,歪斜的木门半挂在门框,山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闷响,庙门四周疯长出半人高的荒草,瓦片碎石散落一地,此地早已经长年无人供奉香火。
李莲花停下脚步抬眼打量。
看天色距离黄昏尚有一段时间,深山之中路途难行,不如进入破庙稍作歇息,避开正午闷热的日头。他抬脚踩过丛生的杂草,伸手轻轻推开蒙满尘埃的木门,扬起一阵漂浮在空中的灰尘。
庙堂之内冷清破败,正中央泥塑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垢,五官模糊残缺,神台落满枯枝碎木。冰凉的青石地砖覆着一层尘土,而在神像侧边阴暗的角落,正蜷缩着一名单薄的少年。
少年名为晨曦。
人如其名,本该迎着朝阳生长,命运却偏偏将他困在了荒凉孤寂的深山古庙。单薄粗布衣衫多处磨破,布料沾着泥土与淡淡的血痕,乌黑发丝凌乱地垂落在脸颊,疲惫的身子紧紧靠着冰冷的墙壁,垂着眼眸独自发呆。
木门响动的声响惊动了角落里的少年,晨曦浑身一颤,猛地抬眼,一双眼眸盛满戒备,直直望向门口到来的陌生人。
长久孤身躲避祸乱、游荡深山,他早已对所有过路人心存提防,荒山里藏着歹人与野兽,每一个新来的陌生人,都有可能带来未知的危险。
“不必惶恐。”
李莲花脚步放缓,语气温和淡然,眼底不带一丝侵略性,“我赶路途经此处,进来歇一会,并不会打扰于你。”
晨曦紧紧抿住干涩起皮的嘴唇,目光认认真真将眼前这人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对方一身朴素布衣,神态温润平和,看不出恶人戾气,可心底的警惕依旧没有卸下,他压低沙哑的嗓音出声提醒。
“这座深山夜里并不安稳,常有劫匪出没,还有夜行的野兽,你最好早些下山离开。”
李莲花缓步走入庙堂,清晰看见少年手臂位置破皮红肿的擦伤,粗糙的布料反复摩擦伤口,皮肉早已泛红。他靠着一侧相对干净的墙面坐下,抬手从随身布袋之中取出一颗褐色的疗伤药丸。
“你的胳膊受了外伤,山中湿气很重,伤口极易溃烂发炎。这药丸碾碎外敷,可以镇痛疗伤。”
晨曦怔怔看向那颗药丸,迟疑地不敢伸手。
自家族中遭遇变故之后,亲人四散分离,偌大世间只剩他一人颠沛逃亡,一路上受尽旁人冷眼欺辱,很久没有人愿意好心向狼狈的自己伸出援手。酸涩的情绪堵在心口,犹豫许久,他才小心翼翼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触碰到药丸,不经意之间碰上李莲花温热的掌心,他慌忙缩回手,紧紧攥住药粒。
“多谢。”少年的声音轻得如同蚊虫嗡鸣,裹挟着一路漂泊的疲惫。
“你为何独自一人待在荒山的破庙?你的家人呢。”李莲花轻声发问。
晨曦垂下长长的眼睫,视线落在脚下布满尘埃的地砖,尘封心底的往事缓缓翻涌上来。曾经他也拥有安稳温暖的小家,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撕碎全部安稳,至亲离散,生死不明。年纪尚浅的他只能独自逃进深山,漫无目的地游荡,破败古庙便是他暂时躲避风雨的容身之处。
他不知道前路该去往何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寻回失散的家人,偌大天地,竟找不到一处能够安稳落脚的归处。
他慢慢开口,轻声诉说自己坎坷曲折的身世,语气平淡,字里行间却藏着化不开的无助与迷茫。
李莲花安静地听他娓娓道来,不曾中途打断。穿梭过无数个世界,他见证过太多人间悲欢,看过庙堂权贵的烦恼,也见过漂泊之人的苦难,众生各有执念,人人皆有苦衷。
肩头的含笑缓缓松开手腕,柔软的蛇身顺着手臂向上攀爬,停在李莲花的肩头,圆溜溜的蛇眼好奇地注视着角落里的少年。
晨曦瞥见这条小蛇,身子下意识往后缩去,心底本能惧怕蛇类。可他看见小蛇温顺安静,没有丝毫进攻的姿态,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放松。
“它名叫含笑,性情温顺,不会伤人。”李莲花抬手轻轻抚了抚肩头的小蛇。
含笑似是听懂主人的话语,乖乖伏在原处一动不动。
正午燥热的日光慢慢偏移,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夕阳便开始往群山后方沉落,深秋傍晚的寒意顺着残破的窗洞钻进庙宇。
李莲花捡拾来地上干枯的树枝,在庙堂空旷的一角堆起柴火,火苗缓缓燃起,暖黄色跳动的火光瞬间铺满整座破败的古寺,将两道人影烙印在斑驳的墙壁之上。木柴燃烧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温热的火光驱散深山傍晚刺骨的寒凉,也能够威慑夜里出没的野兽。
火光摇曳,二人隔着跳动的明火慢慢闲谈。
晨曦长久孤身一人,很少遇见愿意耐心聆听自己心事的外人,积压许久的烦闷与委屈,此刻一点点倾诉而出。李莲花性子通透温和,慢悠悠开口宽慰少年,几句话便能解开他心底纠结的烦恼。
少年望着跳动的火苗,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羡慕眼前之人随性洒脱、四海为家的底气。
“你一直都在四处流浪吗?”晨曦抬眼发问。
“算得上。”李莲花垂眸望着跃动的火光,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疲惫,“辗转无数尘世,旁观无数人的故事。世间辽阔,可世人大多困在心结与执念当中,很难活得自在。”
晨曦似懂非懂地点头,火光倒映在他澄澈的眼眸当中。当下他唯一的心结,便是可以早日寻回失散的亲人。
夜色慢慢笼罩整片深山,山林之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远处山下小镇传来更夫沉闷厚重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隔着层层山峦,隐隐飘进寂静的古庙。
悠长的吆喝穿透晚风,缓缓传入二人耳际。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晚风穿过残破的庙门,吹动跳动的火苗,细碎火星缓缓向上飘荡。
李莲花抬眼望向外面漆黑幽深的山林,心中已然清楚,这一处陌生世间的缘分,已经和眼前名叫晨曦的漂泊少年紧紧牵绊在一起,往后漫长前路,他将要亲眼见证属于这名少年跌宕起伏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