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天。
回春堂后院很安静,只有雨打屋檐的淅沥声。方多病累极了,在厢房里睡得昏天黑地。乔婉娩守在药炉旁,看着火候,偶尔抬眼望向李莲花的房间,眼神复杂。
笛飞声的房里没有动静。他需要静养,三尸掌的余毒还在他体内游走,每时每刻都在消耗他的精力。刘掌柜送来的药里加了安神成分,他服下后便沉沉睡去。
只有李莲花醒着。
他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左肋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刘掌柜的医术不错,用的药也好,疼痛缓解了不少。可碧茶之毒的预兆来了——心口隐隐作痛,指尖开始发麻,这是毒发的前兆。
这次会比以往更严重。他清楚。
重伤失血,加上连日奔波,身体的抵抗力已经降到最低。这次的毒发,可能熬不过去。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个装碧茶引子的小瓷瓶。瓶子里只剩下三粒药丸,这是他最后的保障。如果这次毒发太猛,这三粒药,或许能帮他撑过去。
但也只是或许。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李莲花收起瓷瓶。
门开了,刘掌柜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腾腾的药粥,还有几样清淡小菜。
“李公子,吃点东西吧。”刘掌柜将托盘放在桌上,“您这伤,得补补气血。”
李莲花道了谢,慢慢起身。他的动作很吃力,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要牵动伤口,疼得额角冒汗。
刘掌柜看着他,忽然说:“公子这伤,不像普通刀剑所伤。”
李莲花的手顿了顿:“刘掌柜好眼力。”
“老夫行医三十年了,什么伤没见过。”刘掌柜在床边坐下,“您这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是中毒的迹象。但中的又不是寻常毒,倒像是……被某种阴毒内力所伤?”
李莲花没有否认。
刘掌柜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这是‘金针渡穴’的针具。”他说,“肖堂主传信时说,您受了内伤。老夫虽不知具体情形,但用这金针,可以暂时封住伤口周围的经脉,阻止毒素扩散,也能缓解疼痛。”
李莲花看着他手中的金针,心里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医术。金针渡穴是极高明的针灸术,非医道大家不能掌握。刘掌柜,绝不只是个普通的药铺掌柜。
“刘掌柜究竟是何人?”他问。
刘掌柜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老夫姓刘,单名一个‘仁’字。三十年前,是四顾门药堂的副堂主。”
李莲花怔住了。
四顾门药堂,当年江湖上医术最高明的地方。堂主是“药王”孙思邈的后人,副堂主更是精研毒理、医术通神。原来刘掌柜竟是这般人物。
“三年前,门主坠海,四顾门解散。”刘仁缓缓道,“药堂的兄弟们各奔东西,老夫便隐姓埋名,在金陵城开了这家回春堂。一来行医济世,二来……也是等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门主。”
他说着,眼中泛起泪光:“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门主这副模样。”
李莲花心里五味杂陈。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记着李相夷,等着李相夷。
“刘掌柜,”他轻声说,“李相夷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李莲花。”
刘仁摇头:“在老夫心里,您永远是门主。无论您变成什么样子,都是。”
他拿起金针:“门主,让老夫为您施针吧。虽然治不了根本,但至少能让您好受些。”
李莲花没有再拒绝。
金针刺入穴位时,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针尖流入体内。那感觉很奇妙,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涌进清泉,虽然只是暂时的,却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刘掌柜的医术,果然高明。”施针结束后,李莲花感觉疼痛减轻了许多。
刘仁收起金针,叹了口气:“可惜,老夫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门主身上的毒……老夫无能为力。”
“这不怪您。”李莲花说,“碧茶之毒,本就是无解之毒。”
刘仁看着他,欲言又止。
“刘掌柜有话直说。”
“其实……”刘仁犹豫了一下,“三年前,药堂曾研究过碧茶之毒。当时是应老门主要求,想找出解毒之法。虽然最终没能成功,但我们发现了一件事——碧茶之毒并非完全无解,只是解毒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的药材。”
李莲花的心猛地一跳:“什么药材?”
“‘并蒂莲’。”刘仁说,“传说中生长在昆仑雪山之巅的奇花,百年开花,百年结果。它的莲子,能解天下奇毒。只是这花太过罕见,近百年来无人见过真容。”
并蒂莲。
李莲花记下了这个名字。虽然希望渺茫,但总归是个念想。
“多谢刘掌柜告知。”他说。
刘仁摇头:“门主不必谢我。这三年来,老夫一直在收集并蒂莲的消息。虽然线索不多,但至少知道,它可能真的存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老夫怀疑,金鸳盟也在找并蒂莲。”
李莲花皱眉:“为什么?”
“因为金鸳盟的盟主,角丽谯,也中了毒。”刘仁说,“是一种比碧茶更诡异的毒,名为‘红颜悴’。中了此毒的人,容貌会渐渐衰老,最终变成一具枯骨。角丽谯爱美如命,为了解毒,她什么都愿意做。”
角丽谯。
这个名字李莲花听过。金鸳盟真正的掌权者,虽然明面上笛飞声是盟主,但真正发号施令的,是这位副盟主。她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更有倾国倾城之貌,江湖上人称“毒罗刹”。
“所以,她也在找并蒂莲?”李莲花问。
“不只是找。”刘仁的脸色凝重起来,“根据暗哨传回的消息,角丽谯可能已经知道并蒂莲的下落。她派出了大量人手,前往昆仑雪山。”
李莲花陷入沉思。如果角丽谯真的找到了并蒂莲,那么笛飞声的解药,或许也有希望。
“刘掌柜,”他忽然问,“三尸掌的解药,您能配吗?”
刘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三尸掌的解药,需要金鸳盟秘传的‘三尸草’。这种草只生长在金陵城外三十里的‘断魂崖’,由金鸳盟重兵把守,外人根本进不去。”
断魂崖。
李莲花记下了这个地方。
夜里,雨停了。
李莲花服了药,正要睡下,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笛飞声。
他推门进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手里端着一碗药,是刘仁给他配的。
“你的。”他将药碗放在桌上。
李莲花看着那碗药,忽然笑了:“笛盟主亲自送药,真是受宠若惊。”
笛飞声没接话,在桌边坐下,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断魂崖?”
李莲花一愣:“你怎么知道……”
“刘掌柜下午来过我房里。”笛飞声说,“他担心你贸然行动,让我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别去送死。”笛飞声盯着他,“断魂崖是金鸳盟的禁地,守卫森严,机关重重。以你现在的状态,去了就是找死。”
李莲花沉默片刻,端起药碗,慢慢喝着。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我知道危险。”他说,“但你的伤等不了。”
“我的伤是我自己的事。”笛飞声的声音冷下来,“李莲花,你别总想着救这个救那个。先救你自己吧。”
这话说得很重,李莲花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笛飞声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
“笛飞声,”他放下药碗,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救你吗?”
笛飞声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因为三年前东海那一战,你没有杀我。”李莲花说,“当时我的剑已经脱手,你只要再补一刀,我就死了。可你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我听说,你因为那一战,被金鸳盟质疑,地位不稳。这三年来,你一直找我,为此与整个金鸳盟为敌。这份情,我得还。”
笛飞声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李莲花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整个星空。
“李莲花,”笛飞声终于开口,“我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还情。”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一件事。”笛飞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想确认,那个曾经让我视为唯一对手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现在我知道了。李相夷确实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个想当大夫的懦夫。”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李莲花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懦夫”,想说“我只是累了”,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许笛飞声说得对。他就是个懦夫,不敢面对过去,不敢承认身份,只想躲在这小小的回春堂里,假装一切都过去了。
“你说得对。”李莲花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就是个懦夫。”
笛飞声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莲花:
“那就别再想着去断魂崖了。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当大夫就当大夫,没人拦你。”
他说完,转身要走。
“笛飞声。”李莲花叫住他。
笛飞声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李莲花轻声问,“李相夷没死,他只是累了,想休息。你会原谅他吗?”
笛飞声的背影僵了一下。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从未恨过他。”
门关上了。
李莲花靠在床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痛,好像减轻了些。
窗外,月光皎洁。
金陵城的夜,很安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