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江止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色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对镜仔细描摹出虔诚平静的神情。
“今日去慈云寺还愿,午时前便回。”她对着铜镜里的出云说,“王爷若问起,便这么说。”
出云低头应是,眼底却闪过一丝忧虑。
马车驶出王府,在晨雾中穿过寂静的街道。行至听雨茶楼,江止叫停车夫:“我去买些新茶,你们在此等候。”
她独自走进茶楼,穿过前堂,径直走向后院。林清辞已等在那里,身边跟着一个身形与江止相似的侍女。
“快换衣裳。”林清辞递过一套靛蓝色男装,自己已是一身利落骑装。
不过一盏茶功夫,两个“少年郎”从茶楼后门牵马而出,扬鞭往西城门去。那侍女则换上江止的衣裳,戴着帷帽,坐进王府马车,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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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的深冬,是另一种萧索又壮阔的美。
枯草覆着薄霜,树枝裸露着遒劲的线条,远山如黛,天空是洗过般的青灰色。江止和林清辞并辔而行,马蹄踏碎山间寂静。
“还记得我们十三岁那年,偷偷跑来西山打猎吗?”林清辞笑问。
“记得。”江止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你差点射中一只狐狸,却被它跑了,气得三天没理我。”
两人相视一笑。
她们在林中追逐鹿群,箭矢破空之声惊起飞鸟。江止的箭术有些生疏,但第三箭时,她找回了手感——弓弦震动,箭如流星,正中五十步外一只灰兔。
林清辞鼓掌:“宝刀未老!”
江止下马捡回猎物,手指拂过兔子尚且温热的皮毛,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惘然。她想起沈碑,想起王府,想起那些精致却冰冷的锦衣玉食。
“怎么了?”林清辞问。
“没什么。”江止翻身上马,“只是觉得,这样自由的日子,像偷来的一样。”
她们在山中待到日头西斜。下山时,林清辞还在兴致勃勃地计划:“等开春了,咱们去南苑猎场,那儿有野猪——”
话音戛然而止。
营帐外,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在低头吃草。马鞍是玄色犀牛皮,鞍头嵌着一枚小小的蟠龙纹金饰。
墨云。
沈碑的马。
江止的心脏骤然收紧。
林清辞握住她的手:“别怕,我陪你进去。”
营帐内,沈碑坐在主位的虎皮椅上,手中端着一杯茶。茶烟袅袅,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神色平静得像在自家书房。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目光先落在江止身上——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男装,发髻松散,脸颊因运动而泛红,眼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属于山林的光彩。
然后,他才看向林清辞。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叨扰了。”
林清辞欲开口解释,沈碑抬手制止。
“本王家务事,不劳外人插手。”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江止。
江止下意识后退半步。
沈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玩够了吗?”他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回家。”
“沈碑——”江止试图抽手。
他忽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外走。
“王爷!”林清辞上前一步,“阿止只是出来散心,您何必——”
沈碑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林小姐,今日之事,本王念你与王妃自幼交情,不予追究。但若再有下次——”
他没说完,抱着江止走出营帐,翻身上马。
江止挣扎,被他用披风裹住,牢牢禁锢在怀中。墨云长嘶一声,扬蹄疾驰,将林清辞和那座小小的营帐远远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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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沈碑一言不发。
江止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压抑的怒火,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属于权势的压迫感。这个男人终于撕下了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露出了内里偏执冰冷的本质。
马车驶入王府时,天已黑透。
沈碑抱着江止下车,径直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他将她放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说,”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天这一出,谋划多久了?”
江止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谋划?”她笑意冰凉,“比起王爷在我身边安插的眼线,比起那些无孔不入的监视,我这点小把戏,算得了什么?”
沈碑眼神一暗。
“我是在保护你。”他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江止,如今多少人盯着你?靖王、九皇子、后宫那些女人——你今日若出了半点差池,我……”
“你会怎样?”江止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杀光他们?还是像现在这样,把我关起来,锁起来,让我做一个听话的傀儡?”
沈碑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盯着她,眼中最后一点温和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狰狞的占有欲。
“听话的傀儡?”他重复她的话,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江止,你听清楚——”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她痛哼出声。
“你是我的妻子,今生今世都是。你想骑马射箭?”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可以。在王府后院,我陪你。你想见朋友?可以。在府里设宴,我准她们来。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他停顿,一字一顿,像把每个字都钉进她心里:
“但独独离开我身边,不行。”
江止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情绪——爱意、占有、恐惧、偏执,混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温柔地为她卸下凤冠;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在”;想起他一次次在病中守着她,眼中尽是心疼。
那些都是真的。
可眼前这个,也是真的。
“沈碑,”她轻声说,眼泪无声滑落,“你终于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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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江府。
江止是去取母亲遗物的——一方旧砚,母亲生前最爱。
她没让人通传,独自走进后院。经过花厅时,却听见里面传来谈笑声。
“……公公放心,江家上下,必唯靖王千岁马首是瞻。”是继母周氏的声音,谄媚得刺耳。
江止脚步顿住,从半开的窗扉望进去。
厅内,一个面白无须、穿着太监服色的人翘着腿坐在上首。父亲江晏坐在下首,垂着头,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尖发白。
周氏正殷勤地为那太监添茶:“只要千岁肯拉我们一把,江家愿效犬马之劳。老爷虽暂时免职,但在清流中还有些人脉,定能为千岁……”
后面的话,江止听不清了。
她看着父亲。那个曾经教她“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父亲,那个因不肯依附权贵而被构陷下狱的父亲,此刻一言不发,默许妻子向阉党摇尾乞怜。
江晚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母亲说……说咱们家要想翻身,就得靠靖王。说从前是父亲太固执,才落得这般下场……”
江止低头看她:“你觉得呢?”
江晚咬着唇,许久,才极小声道:“我不知道……但我怕。姨娘从前说过,攀附宦官,是为清流所不齿的……”
可她现在,就站在这里,听着母亲说着那些“不齿”的话。
江止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与沈碑周旋,与九皇子虚与委蛇,甚至动过扳倒靖王为父翻案的念头。她以为自己在守护江家的风骨,在等待沉冤得雪的那天。
可原来,她所以为需要守护的“风骨”,早已被家人亲手打碎了。
他们不要清白,只要权势。
就像这朝堂上无数人一样——今日依附靖王,明日或许就会倒向九皇子,后日又能跪在沈碑脚下。所谓忠奸,所谓是非,不过都是换取利益的筹码。
“姐姐?”江晚担忧地看着她,“你脸色好白……”
江止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离开。
走出江府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御赐的“诗礼传家”匾额。
阳光照在上面,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朽黑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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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烛火噼啪。
沈碑已经松开她,背对着她站在窗前。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江止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
“沈碑,”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们和离吧。”
沈碑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我说,”江止看着他,眼神清澈如寒潭,“我们和离。江家的案子,你也不必再费心。从今往后,你是文正王,我是江止。两不相干。”
沈碑盯着她,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救了。”江止说,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破碎的美,“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装睡的人。那么至少……让我救救自己吧。”
她转身,走向门口。
“江止!”沈碑在她身后喊。
她没有回头。
手搭上门闩时,她听见他嘶哑的声音:“若我不答应呢?”
江止顿了顿。
“那你就关我一辈子吧。”她轻声说,“但沈碑,你记住——关得住人,关不住心。”
她推门而出,走进深沉的夜色里。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她单薄的衣角。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孤月,想起很久以前,沈碑说“想要月亮也给你摘”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还会为这样的话心动,还会相信这世上真有一个人,能许她一片自由的天空。
现在她知道了。
月亮太高,谁也摘不下来。
那么,就自己做月亮吧。
哪怕孤悬夜空,哪怕清冷寂寞。
至少,那是属于自己的光。